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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集
啊
冬天很冷
夏天又非常热
彼得说
我被丢在婴儿床里
我
我记得自己有一天学着爬上栏杆翻出婴儿床
我
我挺高兴的
但等我发现门锁着之后
我又变得很难过
你早年印象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啊
那段回忆有点难以启齿
但我想坦白
彼得接着描述了自己小时候如何在一个空的番茄酱罐头里排匾
他记得那是个商用的大容量装罐头
边缘特别锋利
根本没法坐在上面
我
我担心极了
要是我弄到罐子外面
母亲就会很生气
要是我割伤了自己
她还是会很生气
我说一个两头不讨好的如厕体系
彼得微微笑着表示同意
脸上的表情不一会儿便消失了
我记得自己因此很害怕
那个关头我要是给母亲添了麻烦
他就会用竹鞭抽我
抽的我红肿出血
我说这听起来很痛苦
他便又一次说起口头禅
说母亲别无选择
只能努力谋生
不能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她皱了皱脸说我把绝缘材料包下来做玩具
那次被打的最惨
我当时想有个能拿在手里玩的东西
我插嘴说要是母亲给他一个玩具
她就不会这样做
彼得说他们很穷
所有华人移民都得做出同样的牺牲
这是他们在加拿大生存的唯一办法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华人移民不是非得把自己的孩子一周七天
一天十八个小时一直锁在阁楼里
而且一锁就是好几年
彼得跟劳拉一样
早已将家长的病态行为视为常态
在他们看来
家长疏于照顾很正常
因此他们会维护自己的父母
随着谈话的深入
我开始质疑彼得对华人移民生活经历的解读
最终我问他是否真的以为所有华人男性在各自生命前五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被锁在房间里
他的回答令我震惊
啊
是我不好
他静静的说
我在柜台前的凳子上打转
还跑来跑去
我母亲没钱请人照看我
我的姐姐已经学会安静的坐着
我却不听话
很显然
他还没有准备好要看清这无疑属于儿童照管不良与虐待的过去
实际上
彼得最深刻的童年记忆
也是唯一被他视为快乐的回忆
是夏天时从阁楼的窗户看母亲坐在餐馆后门的台阶上切蔬菜
母亲偶尔会上二楼拿一包储藏在那里的大米
彼得听得见他的脚步声
巴望着他会到三楼的阁楼监狱来
彼得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渴望母亲会上来看他
因此心脏砰砰直跳
可是母亲几乎没有来看过他
母亲一直到半夜她睡着以后才会上来把他抱回隔壁的家中
天亮后又会抱着熟睡的他去开工
母亲回到楼下的餐馆后
他的心也因此往下一沉
他回忆那些岁月时说道
最糟糕的就是孤独感
虽然我偶尔会挨打和挨冻
但最令我痛苦的其实是挥之不去的孤独
他记得自己看见树上的松鼠时
会祈求他们到窗前来
我当时还不识字
但我记得自己在离开阁楼很久以后才学会了孤独这个词
大约七八岁的时候
我在电视上看到动画片绿巨人
绿巨人说他为了不被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而与世隔绝的生活
因此感到很孤独
他在动画片的最后不得不离开小镇
这时候的音乐显得十分悲伤
我记得自己对于别人也和我一样会孤独感到特别震惊
而且终于为那种糟糕的感受找到了描述的词语
一个叫孤独的标签
我在之后的会面中问彼得母亲有没有为他做过什么贴心的事
他说母亲有一次送给他一个白色玩具钢琴
许多年后
姐姐告诉他这是一个带着年幼儿子的顾客落在餐厅里的昏暗的阁楼里
彼得拥有的只是这个玩具钢琴和那个番茄罐头
他说我很喜欢这个钢琴
我把它当成朋友
我问彼得如何与玩具钢琴交朋友
他说钢琴的名字是小彼得
我当时除了父亲之外从来没遇到过别的男性
所以不知道其他名字
我希望小彼得能跟我说说话
于是我开始弹奏
把叮当作响的声音当做对话
我既可以让小彼得难过
也可以让他开心
彼得获得玩具钢琴后
情绪也有所改善
他有了一个挚爱的朋友
他一直冲他发脾气还把他当成累赘的母亲的依赖也大大减少了
我在会面的间隙去参考图书馆查阅关于彼得的信息
我发现他在一个知名乐队里担任键盘手
有一篇乐评还将他形容为能让键盘说话
哀嚎
哭泣或雀跃的人
我想起彼得提到过那个玩具钢琴之余它的意义
对这篇评论的准确性感到很惊讶
小彼得是彼得仅有的亲密朋友
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说
是他的过渡性依恋课题
儿童对母亲的依恋是一个复杂又关键的心理问题
正常的儿童发展过程中
在最初阶段
母亲就是儿童的整个世界
接着在婴儿时期到学步时期
儿童意识到自己与母亲的差别
开始经历分离焦虑
当母亲不在面前时便会哭泣
通常儿童为了避免焦虑
会选择一个能够代表母子依恋安全感的课题
这一客体就成了过渡性依恋客体
其通常是毛毯或毛绒玩具
会被蹒跚学步的孩子到处待着
尤其是上床睡觉的时候
过渡性客体可以帮助儿童更好的从依赖走向独立
彼得与母亲之间的依恋关系非常不稳定
母亲从未向他表达过关爱
还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就把他一个人关着
如果他调皮捣蛋撒泼
甚或是在餐厅里大声说话
就会受到惩罚
他唯有在小彼得面前才能吐露情感
因此无论什么都只对小彼得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
他与小彼得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越发牢固
由于彼得只字未提父亲
我便问起他父亲在家里的位置
我的父亲和我或是家里的任何人都不打交道
呃 他人不坏
从不会训我或者打我
他的工作是在餐馆里烧菜
一直会用收音机收听美国的爵士乐
夏天里厨房的窗户开着时
音乐声会传到阁楼上
我于是会试着用小彼得重复听到的旋律
我特别喜欢夏天的那些音乐时光
我问起是什么事情导致他父母的婚姻出现如此巨大的裂痕
他说
我母亲把三份工作的收入全部存了起来
从来没花过一分多余的钱
我们的所有衣服
包括我父母的都来自多伦多的堂青
他在城里背着沉甸甸的包来来回回
他没有车
也从不坐公共汽车
我父亲每个月会去一次多伦多购买日用品
我知道今天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在其中一次去多伦多的时候
投资了一个毫无价值的项目
所有的钱都被一个假冒的西贡进口公司骗走了
我母亲存了三万一千加元
结果全没了
我在笔记里写到
彼得的母亲虽然不会说英文
却能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在加拿大的房屋均价只有七千加元出头的时候存下三万一千加元
实在是数目惊人
我继续追问
希望能搞清楚彼得的父亲到底被卷入了什么样的骗局
可他当时年纪太小不记得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鸦片上瘾
赌博上瘾还是只是投资失败
他一直没搞清楚
总之她冷漠的母亲动不动就发脾气
每天都盼望自己的丈夫死掉
他们后来不得不卖掉餐馆还债
全家人从头来过
当年五岁的彼得在举家搬到多伦多时结束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他的母亲白天在工厂上班
晚上则把寄件的工作带回家做
一直忙到深夜
他还开始做某种食品进口生意
彼得一直没搞懂具体的内容
失去餐馆以后
父亲再也没工作过
一家人住在中国城最贫穷的地区
与亲戚一起生活
后者虽然不乐意
但还是碍于情面收留了他们
在多伦多待了不到一个月
彼得就开始上幼儿园
他讲到这里显得特别痛苦
比谈到自己的孤独时还要痛苦
他喃喃的说道
我在幼儿园留级了
那是我最大的耻辱
我母亲说我太笨
在中国人面前给他丢尽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