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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
我是余华
欢迎收听我的中篇小说集我胆小如鼠
我胆小如鼠
余华第一集有一句成语叫胆小如鼠
说的就是我的故事
这是我的老师告诉我的
当时我还在读小学
我记得是在秋天的一节语文课上
我们的老师站在讲台上
他穿着藏青的卡其布中山服
里面还有一件干净的白衬衣
那时候我坐在第一排座位的中间
我仰脸看着她
他手里拿着一册课本
手指上布满了红的
白的和黄颜色的粉笔灰
他正在朗读着课文
他的脸
他的手
还有他手上的课本
都对我居高临下
于是他的唾沫就不停的喷到了我的脸上
我只好不停的抬起自己的手
不停的去擦掉他的唾沫
他注意到自己的唾沫正在喷到我的脸上
而且当他的唾沫飞过来的那一刻
我就会害怕的眨一下眼睛
他停止了朗读
放下了课本
他的身体绕过了讲台
来到我的面前
他伸过来那只布满粉笔灰的右手
像是给我洗脸似的
在我脸上抹了一把
然后他转身拿起放在讲台上的课本
在教室里走动着朗读起来
他擦干净了我脸上的唾沫
却让我的脸沾满了红的
白的和黄颜色的粉笔灰
我听到了教室里响起嘿嘿
丝嘶 咯咯
哈哈的笑声
因为我的脸像一只蝴蝶那样花哨了
这时候
我们的老师朗读到了胆小如鼠
他将举着的课本放下去
放到自己的大腿旁
他说
什么叫胆小如鼠
就是说一个人胆子小的像老鼠一样
这是一句成语
我们的老师说完以后
嘴巴仍然张着
他还想继续说
他说
比如他的眼睛在教室里扫来扫去
他是在寻找一个比喻
我们的老师最喜爱的就是比喻
他说到生动活泼的时候
就会让吕前进站起来
哎
比如吕前进啊
他就是生动活泼
他的屁眼里像是插了根稻草棍
怎么都坐不住
他说到唇亡齿寒的时候
就会让赵青站起来
哎 比如赵青
他为什么过得这么苦
就是因为他父亲死了
父亲就是嘴唇
没有了嘴唇
牙齿就会冷得发抖
我们的老师经常这样比喻
比如宋海
比如方大伟
哎
比如林丽丽
比如胡强
比如刘继生
哎 比如徐浩
哎
比如孙红梅
这一次
他看到了我
他说
杨哥
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就站了起来
我们的老师看了我一会儿后
又摆摆手说
坐下吧
我坐了下去
我们的老师用手指敲着讲台
对我们说
怕老虎的同学
举起手来
班上所有的同学都举起了手
我们的老师看了一遍后
说
放下吧
我们都放下了手
我们的老师又说
怕狗的同学
举起手来
我举起了手
我听到了嘿嘿的笑声
我看到班上的女同学都举起了手
可是没有一个男同学举手
老师说
放下吧
我和女同学们放下了手
老师继续说
怕鹅的同学
举起手来
我还是举起了手
我听到了哄堂大笑
我才知道
这一次只有我一个人举起了手
这一次
连女同学都不举手了
我所有的同学都张大了嘴巴笑
只有我们的老师没有笑
他使劲的敲了一会儿讲台
笑声才被他敲了下去
他的眼睛看着前面
他没有看着我
他说
放下吧
我放下了手
然后他的眼睛看着我了他说
羊羔
我站了起来
我看到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向了我
他说
比如
羊羔连鹅都害怕
说到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
接着响亮的说
胆小如鼠
说的就是羊羔
我确实胆小如鼠
我不敢走到河边去
也不敢爬到树上去
就是因为我父亲在世的时候
常常这样对我说
杨羔
你去学校的操场上玩
去大街上玩
去同学家玩
去什么地方玩都可以
就是不能到河边去玩
不能爬到树上去玩
你要是掉进了河里
你就会被淹死
你要是从树上掉下来
你就会摔死
于是我只好站在夏天的阳光里
我远远的看着他们
看着吕前进
看着赵青
看着宋海
看着方大伟
看着胡强
看着刘继生
看着徐浩
我看着他们在河水里
看着河水
在远处蹦蹦跳跳
我看着他们黑黝黝的头和白生生的屁股
他们一个一个扎进了水里
又一个一个在水里亮出了屁股
他们把这样的游戏叫做卖南瓜
他们在河水里向我喊叫
杨高
你快下来
杨高
你快来卖南瓜
我摇摇头
我说
我会被淹死的
他们说
杨高
你看到林丽丽和孙红梅了吗
你看
他们都下来了
他们是女的
都下来了
你是男的
还不下来
我果然看到了林丽丽和孙红梅
我看到他们穿着花短裤
穿着花背心
他们走进了河水里
可我还是摇摇头
我继续说
我会被淹死的
他们知道我不会下到河水里了
就要我爬到树上去
他们说
杨刚
你不下来
那你就爬到树上去
我说
我不会爬树
他们说
我们都会爬树
为什么只有你不会爬树
我说
从树上掉下来会摔死的
他们就在河水里站成了一排
吕前进说
一 二 三 喊
他们齐声喊了起来
有一个成语叫胆小如鼠
说的是谁
我轻声说
我
吕前进向我喊叫
我们没有听到
我就再说了一遍
说的就是我
他们听到了我的声音
他们就不再站成一排了
他们回到了河水里
河水又开始蹦蹦跳跳了
我在树前坐了下来
继续看着他们在河水里嘻嘻哈哈
看着他们继续迈着白生生的屁股
南瓜
我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
这话不是我自己说出来的
这话是我母亲说的
我的母亲经常向别人夸奖他的儿子
我们家的羊羔是最老实巴交的
他听话 勤快
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他从来不到外面去闯祸
从来不和别人打架
就是骂人的话
我也从来没有听到过
我的母亲说得对
我从来不骂别人
也从来不和别人打架
可是别人总要走过来骂我
要走过来和我打架
他们将袖管卷到胳膊肘上面
将裤管卷到膝盖上面
拦住了我
然后将手指戳在我的鼻子上
将唾沫喷在我的脸上
他们说
杨高
你敢不敢和我们打架
这时候我就会说
这不敢和你们打架
那么他们说
你敢不敢骂我们
我会说
我不敢骂你们
那么他们说
我们要骂你了
你听着
你这个混蛋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还要加上王八蛋
就是林丽丽和孙红梅
她们是女的
就是女的也不放过我
有一次
我听到其他女的对这两个女的说
你们两个人就会欺负我们女的
你们要是有真本事
敢不敢去和一个男的打架
林丽丽和孙红梅说
谁说
我们不敢
然后他们就向我走了过来
一前一后夹住了我
他们说
杨刚
我们要找个男的打架
我们就和你打架吧
我们不想两个打一个
我们一对一的打架
我们两个人
林丽丽和孙红梅让你挑选一个
我摇摇头
我说
我不挑选
我不和你们打架
我想走开去
林丽丽伸手拉住我
问我
你告诉我们
你是不和我们打架
还是不敢和我们打架
我说
我是不敢和你们打架
林丽丽放开了我
可是孙红梅抓住了我
她对林丽丽说
不能就这样把她放了
还要让她说胆小如鼠
于是林丽丽就问我
有一个成语叫胆小如鼠
说的是谁
我说
说的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