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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第四十三集
出殡的那天
白雪请的剧团五个人来了
在院中的方桌前做了吃纸烟
喝烧酒
五人中有一个人竟然就是唱石玉镯的王老师
她不吃纸鞭
也不喝烧酒
拉着白雪叽叽咕咕说话
后来就和白雪到钱巷的这老宅院来
夏天至一早起来
心口有些疼
四婶要她在椅子上坐着不动
冲了一碗红糖水让她喝下
说
那边乱哄哄的
等入殓时我来教你
夏天志坐了一会儿
仍是放心不下
背了手才要往后向去
白雪领着王老师进了院
夏天志哎呦一声
忙拉了王老师的手
让到屋里坐了一会儿
说呀
咋干把你都沁来了
王老师说
应该来
应该来
来了也能见见你和夏风吗
白雪说
爹入殓还得一会儿
马老师一定要先来看看你
咦 夏风了
咋到处都没见他的影子
夏天只说
刚才我听他说
去你三百分上看怎么苦口呀
王老师说
夏风不在
那我就先给你拜托个事
夏天至说
哎
这个咋收的
你是老一辈秦腔艺术家
谁不敬忠啊
还有啥事要拜托我的
王老师却突然流下泪来
夏天智一下子不知所措
说 这 这
白雪说
我老斯激动了
老斯你坐坐
取了凳子
但王老师没坐
王老师却那么笑了一下
说
有你这话
我心里高兴啊
攒挺当和毛主席的话
为工农饼咽了一杯子稀计叫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计较过
旧社会
咱是戏子
是党和毛主席把我们地位提高了
是革命文艺工作者嘞
咱就只热爱秦腔艺术和老校长
你看看
咱只说这秦腔艺术千秋万代要传下去
老了老了
十四却变成这样
剧团是倒早的
年轻演员也跑好演戏嘞
行什么流行歌
流行歌算什么
艺术吗
那些歌星有什么艺术功底
可一晚上就挣那么多钱
走到哪前呼后拥的
你说这石丝
这石丝是不需要医术了
夏天智说
秦抢医术已然是神圣的老师
你可以吃肉
你可以喝酒
你可以说吃蔬菜吃水果
但米和面
谁离得了
离不了的
清风姐的陈星就唱
流行歌我就不爱听
一听秦腔
我这浑身上下骨头缝里都是舒坦
我之所以画秦腔脸谱
就是爱么清风姐
许多人也不理解
说画那干啥呀嘛
不懂秦腔你还算秦人
秦人摸了秦腔
那就是啊
羊肉不膻
鱼肉不腥
王老师说
呀 说的好呀
老校长
听白雪说
你要把那些店铺出一本书呀
夏天志说
我正正立着
到时候还得请你治正嘞
王老师说
是夏风给你联系的
夏天志说
他在省城人熟
王老师说
哎
你生了个好儿子
可怜我那儿子是个脑瘫
我也就那么一点工资
哎
唱了一辈子戏
我还能活多长时间
到时候就是一股子风
吹过去就吹过了
无影也就无声了
说完又哭起来
夏天志说
你说这话倒提醒我了
你也应该把你的戏录下来
就是剧团再不演出来
录下来
你还能听到你的声吗
王老师说
谁给录
剧团倒着了
谁还管这事
我自己录
到哪去录
我又没钱
我来见你就是为这事
这事恐怕只有夏风能帮助我
对 给夏风说
这是我给夏风说
王老师说
白雪
你瞧你到为难里
你看你爹多爽快
这有啥为难的
话还没说完
死神急急进了院
闻说快要入殓呀
你快过去
王老师和白雪赶紧就往后巷去了
四婶说
白雪和她老师给你说啥嘞
夏天志说
你说这老太太可怜不可怜
年轻的时候石一哲眼红周礼省力
现在想录制一盘袋子都录制不起
他想让夏风帮他嘞
死神说
你包给夏风揽事
你知道啥呀
夏天志说完
心里倒不舒服
出门往后巷去
巷口立着三穴
铁青个脸说
四叔埋我
散书来也不通知我
夏天志说
雷霆想给他爹丧势重简
中街西街的人都没请
那别人不来
我能不来给三叔抬棺材吗
我还得给三叔说句话的
说话
对呀
三叔生前从我那儿拿过三枚银元
老还我呀
还我呀
他**了
这银元我就不要了
给他念叨一声
要不三叔在酒泉下还祭奠着死嘞
夏天智一扭头走了
到了夏天里家门口
见许多人站在那里念门帘儿
也看了一眼
心里有些不高兴
进去又看了堂屋门上和灵堂上的对联
就过去问赵洪生
逆写对联儿
赵洪生说
呃
是瞎风泄的
正好夏风从坟地回来
夏天志就对夏风说
你跟我过来
转身往院门外走
夏风跟着出来
一直跟到巷道的拐弯处
夏天志说
对联是你写的
对 我写的
你有文化了
到昨见你三百了
哪里是昨见我三百嘛
只是写的实在了些
从昨天下午贴到现在
就你这么说
夏天至一时没话
但气还憋着
才要数说下风
巷口矮墙外有说话声
一个说
今日埋雷霆他爹嘞
你莫去
另一个人说
那人家又没请我去干啥
他不气就不气呀
瞧你这话
匹马底香虾舔之
矮墙后走过两个人
一见夏天志吐着舌头
赶忙跑了
夏天志用鼻孔长长吸了一口气
说
好吧 不说了
你回吧
夏风返回院子
院子里自乐班就吹打开了
乐班一吹打
众孝子便开始烧纸
先是雷庆烧
烧了纸上香奠酒
再是下家另外八兄弟以钦金率领烧纸
烧了纸上香奠酒
再是文成
光利一帮孙子被烧纸
烧了纸上香奠酒
每一波烧纸上烟和碘酒
夜班就吹打念唱一番
其中敲板骨的卸了顶
头顶两边的头发蓬乱的像栽着茅屋
他一边敲一边唱
声音干尬脆亮
脸色就正成猪肝儿
尤其每一次起板
他都忽然眼瞪如环
盯住院中的某一个人
表情丰富又生动
被盯着的人就忍不住要笑又不能笑
说 老巴使
他就越发来劲
旁边就有人低声说
人来疯
开始入殓了
大量的白朵和草木龟包铺在棺底
而夏天里被白布裹了
由上扇和俊奇抱进棺内
在四周用草木龟包夹使
上扇说
陪葬弟又没有东西
雷庆将他爹卧屋里三个彩陶瓶儿放进去
又放了一瓶酒
一包纸烟
俊奇将柜台上一个水烟袋要放进去
朱卿说
这不是三叔的私
私塾放在柜台上的
俊奇就取了出来
三婶哭着说
他爹死在银元上
把那些银元都给他带上
上善说
银元咧
梅花说
在我这儿
上善要放时
夏天翼一把夺过银元袋扔在地上
说
撒银元 不
银元里方这干啥
三婶儿方知自己说错了嘴
上善忙打圆场说
哎
不要放太值钱的东西
去年茶坊村埋人
陪葬了一副玉石麻将
热的让人盗了磨
这就盖棺
众人一下子扑进去
看着夏天里哭
夏天里是眼睛合闭了
嘴却张着
门牙少了一颗
三婶儿伸手按他的嘴
说
他爹
他爹
你不明不白的就这样走呀
尚善说
快把三婶拉开
竹青把三婶拦腰抱了
棺盖儿就合上了
捆绳索
套抬杠
屋里哭成一片
接着村里同辈人进行校试
亲戚朋友进行校试
棺木就起驾
庆金一一给台湾人发了纸烟
有点褶
叼在嘴上的
有别在耳后的
雷庆端了指挥盒在棺前摔了
捧着父亲的遗像
上善喊
七曰
月班一起吹打
抬棺人一声大吼
棺木极快的出了院门
后边是雷庆
在后是文成
在后是沁京
军廷
沁玉 沁满 庆堂
虾夏
下风下雨
在后是各个儿媳直袭白雪走在最后边
出殡的队伍在街上绕行一周
停在戏楼前
一方面让排棺人休息
棺木是不能着地的
随行带条凳的人忙把条凳支在下面
一方面夜班要停下吹打起琴腔曲牌
五更愁吹打了一更绸
吹打了二更绸
三更 四更 五更
吹打完官再抬起
围观的村民立即散开
纸钱便洒得满地是白
到了墓上
上善指挥着雷庆扫墓
然后放鞭炮
孝子孝孙们又是跪下烧纸
烧过了三大捆纸
棺木才安然的放在了墓中
封棺口
添坟土
孝子们的枯桑棍合起来
用土庸立在坟前
上山进去把棍捆往上提了提
说是怕枯桑棍生根发芽
生根发芽了对后人不好
媳妇们就先回家
再是孝子们回家
四婶把坟上一把土抓了
让白雪用孝衣巾包了
白雪问
只有仨将究吗
四婶说
回去把兔放在龟虾堆你后嘞
待到雷庆野回时
上善也将一块砖让雷庆拿回去
我是分配着和一伙人最后拢逢堆的坟堆拢到了半人高
别人都散了
其中两个人是送葬时就带着坝棒槌的
他们原本要在三幺二国道上挡顺车去州城里打工
但却还是把夏天里送到坟上了再走
我不明白他俩去打工带着八棒锤干啥
他俩说他们没有手艺
带上八棒槌好为人拆作废的水泥房是出卖苦力呀
我说
知道不知道
挣钱的不出力
处力的不挣钱
靠伦巴棒锤你能挣几个钱
他俩说
就挣不了钱了
把就搁来当妓女去
他俩说着或许是无意
但我听着就火了
抓起一把土摔在他们脸上
他们也扑过来踢了我两脚
是武林把我们拉开了
这两个人后来去州城为人拆旧楼
真的没有挣下钱
就在州城里拦路抢劫
被公安局抓起来坐牢了
十五年里
清风街受法坐牢的就他们两个人
太丢人了
我才不说他们的名字
也不再说他们的事儿了
在夏天里的坟上
我挨了那两个人两脚
心里觉得窝囊
待拢坟的人都走了
我还坐在坟头上流眼泪
我不是挨了梯在哭
我想夏天里就这样永远睡在这里了
人怎么能说死就死了
死了就这样一下子再也没有了
眼泪就像羊鹅粪蛋儿
一颗一颗掉下来
从坟上回来的路上
白雪告诉夏风
她的老师要和她见见面的
夏风问是不是关于出盘碟的事
如果是
她就不见
白雪说
老太太真的不容易
能帮就绑嘛
夏风说
都幼稚的很
白雪说
她在剧团没见上你
能赶来清风街也见不上你
这就过分了
事情办得成办不成
你总得见个面
暖暖老太太的心嘛
夏风说
他就是让你们这么闪
活的非在天上落不下来
办不了见他
那多尴尬呀
白雪说
爹已经答应人家了
我搬不动你
爹会找你的
夏风干脆回来就没进家门
直接去了夏天意家
夏天意从坟上回来的早
一进门便搭梯子上到堂屋楼上
揭开那副棺木
将包着的一大堆寿衣提了下来
一件一件挂在院中的铁丝上晒太阳
二婶说
呀
你真会烦他
看见田丽穿了寿衣
你也想穿呀
夏天意说
哎 塞一塞
二婶说
我又不是六月六
晒啥的嘛
丝绸
夏天
你说田里穿的那件袍子
颜色多难看
哎哎
我的这件衬衣做的太短了吧
哪一件
二婶说着过来用手摸了摸
说
那是贴身的衬衣
当然要短
你要嫌短
咱俩换换
话得说清
我那件是粗布
你这件是绸子
夏天意说
你要闲死楚播
你给你儿子们说去
让他们重织
夏天意把所有寿衣挂起来
一共也是七件
三身单的
三身棉的
再加一件长袍兽衣在棺木里装的时间长了
竟然有了霉点
夏天翼揉了揉
霉点并没有腐蚀到丝绸发硬或一揉就烂
还有一双鞋
一双袜子
一顶瓜皮帽
夏天怡没有晒瓜皮帽
说
这帽子我不要
我可是给你说好了
到时候你告诉他们
这帽子不要给我戴
啥年代了
还是瓜皮帽
要给我戴就戴我冬天常戴的火烧头翻毛帽
要新的
二婶说
你还咋学开天智嘞
在穿戴上恁讲究
你不要这瓜皮帽
我给谁说去
你能保证我不就走到你的前头吗
夏风进院后
一直在静静的看着二二伯和二婶在那里晒兽医
他只说两个老人会说起三伯的死哭鼻子流眼泪
但他们对他们的兽医说三道四
夏风心里就有很多感慨要说出来
却又寻不着个合适的词
和二伯二婶打过招呼后
他也就问
三伯的兽衣是七剑
二伯的兽衣也是七剑
七剑的数目是啥讲究
二婶就告诉他
吃饭穿衣看家当
阳间和阴间一样
有一件的
三件的
五件的
最多七件
穿七件寿衣
鬼门关上狗不咬
夏风又不解了
问
怎么都是单数
不穿双数
二婶说
阳间心爽
阴间心单
你见过谁家老人死的是夫妻双双一块死的
夏风看着那些寿衣形样
都是清朝才动家人的衣服形式
那衬衣衬裤还罢了
而袍子的样式笨重又滑稽
他说
这袍子是不好看
现在醒呢子大衣
咋不卖个呢子大衣
夏天乙说
你二伯一辈子农民
穿呢子大衣了
装狼不像狼
装狗一巴大
招人笑话呀
你身上插钢笔好看
我要擦个钢笔像啥
你跟你爹得买呢子大衣
他工作过
夏凤说
去年我给我爹买了个呢子大衣
还有一双皮鞋
我爹要穿
我娘不让穿
说人老了
又在农村
穿那么好干啥
到将来了做寿衣穿
二婶说
杨胡说的
呢子大衣可以穿
皮鞋才能穿
皮鞋是猪皮牛皮做的
到阴间脱生猪牛呀
即便脱生不了猪牛
穿皮鞋咱能过奈何桥
不扒滑的
夏峰就笑了笑说
过什么奈何桥
二婶说
人已寺过奈何桥就到阴间了吗
奈何桥是量尺宽
十丈高
桥面上撒着花椒油
大风吹来
摇摇摆摆
小风吹来
摆摆摇摇
亡人走不好
就掉下去了
掉下去就到黑社会了
夏天一说
不
听你二婶说
俺北北人都这么说的
黑社会黑的很
有多黑
黑的就像我现在的眼睛
啥也看不着
夏风突然间不言语了
夏天翼也发了一阵愣
说
夏风
你
你咋问这问哪的
夏峰说
我问清了
以后写文章有素材吗
啊 写文章呀
那二伯跟你说
你写写七里沟呀
我们在七里沟干了一阵时间了
早上去
晚上回
就像你当年到茶坊村初中上学一样
去时提一个酸菜罐子
拿上些磨罐罐来罐罐去
回来拿个罐罐洗
挖罐子是碰碎了三个
木杠子是抬断了七根
原来的半截地上又垒了几十方石头
挖出了一片地
从岸上六土垫了几之后
哎
你可以把体力沟写写吗
夏峰说
二本说的那些事
是报社记者
可以写新闻
也能写报告文学
我搞的是文学创作
那不一样
夏天也有些丧气
说
那都是文章
还有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的
夏天毅站在太阳底下
张着嘴
他到底搞不懂
这怎么就不一样了
这时候夏天智站在院门口说
二哥
从汾山回来
你咋没去吃饭嘞
我没吃开都散了吧
散了一半了
就对夏峰说
你到你二伯这儿
也不给谁说一声
到处再找你
夏风已经猜出他爹的来意了
说
爹 纽斯啊
我给你说个斯
两人就进了煞子屋
进屋还把门掩了
夏天意也没有打扰
一直在院子里等着
足足等了有半个小时
两人才出来
夏天智黑了个脸
夏天意说
哎 这
夏天志说
二哥
你这里还有没有鸡单
有的让哑巴去卖点
卖盐和粉条的哑巴烂的抹去有三十克吧
夏天志说
那都借给我
他把三十克鸡蛋一篮子提走了
过了半天
文成跑了来
夏风问演员们走了没有
文成说走了
问那个王老师走了没
文成说也走了
夏峰说了声好就回去了
白雪没有和那些演员一块走
在卧屋里生着气
夏天至在院子里吃水烟
也在生着气
四婶把夏风拉进厨房
一指头戳在她的额炉上
说
你给我惹白雪了
谁惹了
死婶
又说他老是对他说话陌生白气的白雪怕是心里不畅
你说人老老的了
脾气咋那么大呢
夏风却说
那额点又是啥嘞
链雕的那么长
四婶说
他要把一篮子鸡单送给白雪的老师宋过来
嫌送少了
自己生自己的气
夏风想笑
没敢笑出声来
到了这一天
夏天志在他的卧屋里写各种脸谱的介绍
夏风在院子的痒痒树下整理自己的素材笔记
家里有两个人在写文章
四婶说话不敢高声
走路像贼一样轻手轻脚
她在厨房里熬鸡汤
香气就飘出来
夏风放下笔
去厨房的锅上伸了鼻子闻
娘偏不给他盛
将一碗端给白雪了
一碗让她端给后巷的三婶
夏风端着进了三婶家院子
雷庆就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吃纸烟
浓重的烟从鼻孔里出来
顺着脸颊钻进头发
头发像是点着了一堆草
烟雾在绕上屋檐前漫藤架上
曼藤架上吊着三个葫芦
差不多葫芦皮黄硬了
夏峰说
你回来了呀
雷庆是埋葬了夏天以后
第二天又去的运输公司
哦 回来了
没有在说话的意思
一只苍蝇一直撵夏风
这阵儿就坐在碗沿上
夏风抬头看了看葫芦幔架
三只幔在空中摇摆
好如三只鳗在相互说话
但夏风就是寻不出个话题给雷庆说
他端了碗就进了三婶儿住的煞屋里
其他人正在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