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集。
当那个恐怖的牢头儿过来时,
范闲已经把自己的脸隐藏到了灰袍之下。
牢头儿开始佝着身子收拾刑具,
一边收拾一边摇头说道,
哎呀,
这位年轻的大人,
用刑也是一门学问,
你要在短短半个时辰内问出来,
这本身就是对我们专业人士的一种侮辱啊,
范闲一时气闷,
侧着身子让牢头离开,
看着他走远了,
才开口对王启年苦笑道。
看来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来做吧,
过几日我们来等消息就好。
我看此处的防卫,
应该不会有人有那个能力潜进来灭口。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
司理理悠悠醒过来,
触到手指伤口,
痛的凄声惨叫。
平日里在花舫上弄弦而哥的唇和手,
今日手已经毁了,
唇中也只能发出凄惨的声音。
范闲微微一顿,
回身隔着栅栏看了她一眼。
司理理咬着下嘴唇,
满脸苍白,
冷汗早已打湿了她的头发,
两只眼睛像受伤后的雌狮一样狠狠地盯着范闲的脸,
似乎想将他的容貌全部系在脑海之中。
范闲就这样沉默的站着看着她,
王启年知趣地抢先离开了一段距离,
刚才我给你的药瓶收好了,
下次用刑,
如果真觉着受不了,
就吃了它。
范闲第二次用死亡来考验对方,
语气十分淡漠,
司理理此时终于忍不住哭了出。
出来,
恨恨地望着他,
眼光无比怨毒。
潮湿的气味儿混着鲜血的腥气,
在甬道尽头的囚室外开始发酵。
一对月前还在床上假意恩爱的男女,
此时早已调换了彼此的角色。
范闲看着这个女子凄惨的模样,
微微皱眉,
当初还以为自己会像明清小说里写的那样,
与这个女子来上一段妙事,
又或者像白乐天一样将她领回家去,
谁知道这故事根本还没开始便已经草草结束了。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好叹惜的,
既然对方要杀死自己,
如果此时还像费介老师当年说过的一样投予多余的同情心,
实际上是对自己以及身边人极大的不负责任。
迎着那两道怨毒的目光,
范闲很温柔平静的解释的,
我认为性命这种东西能自己掌握就自己掌握,
所以才把毒药给你。
你应该知道你死对于我没有什么好处,
所以不需要用这种目光望着我。
我依然怜惜你,
但并不会心生内疚。
我那3名护卫的头颅被你们的人拍成了烂西瓜。
谁会为他?
真的似感到内疚,
他摆了摆手,
也许你不相信,
我曾经很恨这个老天,
自认为一辈子都在做好事,
最后却得了个最凄惨的结局。
如果恨有用的话,
这老天估计早就被我恨出了几百万个窟窿。
所以我后来明白了,
在你还有能力掌握自己身体的时候,
必须感到庆幸自己还有日子可以过。
司理理依然沉默不语,
只是将自己满是伤口地双手轻轻地抬起,
不让它们和粗糙地茅草接触。
司姑娘,
想开些吧,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自己性命重要。
范闲平静说道,
你是庆国人,
却为北齐卖命,
能够舍弃如此之多,
想来应该不是为了金钱,
而是为了报仇之类的原因。
我不知道京都那些关于你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但是如果你想做些什么事情,
就必须要保证自己活着,
而你这时候想活下去,
就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司理理猛地一抬头,
眼睛里的光芒虽然黯淡,
却像是坟墓中的冥火,
始终不肯熄灭。
许久之后,
她才咬牙说道,
你怎么保证我能活着?
范闲精神一振,
半蹲了下来,
说道,
你今天刚到京都,
我就能到天牢里来审你,
你应该能猜到我在监察院里的地位。
司理理无力地摇了摇头,
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吗?
这和相信无关。
范闲温柔的说,
这本来就是赌博,
只不过现在你比较被动,
因为在生与死之间,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司理理的眼光有些无助的游移着,
似乎有些心动。
她转过脸来,
看着范闲那张干净漂亮的脸,
不知为何却想到了那日深夜里花舫之上的二人交缠,
一股毫无道理地恨意涌上她的心头,
她像疯子一样扑了上来,
一口唾沫往范闲脸上吐去,
范闲赶紧侧身避开,
他十分诧异,
明明这个女子眼看着心防便要松动了,
怎么忽然间又变了一副面孔?
他哪里知道,
不论前世今生,
不论何种职业,
这女人的心思总是如海底细针,
山间走砂般难以触碰,
难以捉摸。
范闲略感烦躁。
轻如初柳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脸色不停的变幻,
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到昨天夜里那名参将自杀,
再想到梧州那位恐怕也已经死了,
就知道对方下手又狠又快。
如果自己想要抓住真正想对付自己的人,
似乎只有靠司理理的嘴了,
如果口供出的太晚,
只怕与司理理联系的人也会死去或者离去。
而用刑似乎在短时间内不足以令这个北齐女蝶的神经崩溃。
可惜如今范闲需要的就是时间,
不然即便熬上几日又怕什么?
看样子从她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范闲似乎有些失望,
他从栅栏前站起身来,
好像是要准备与王启年一道离开,
忽然间他深吸了一口气,
皱眉站回牢舍之前,
隔着栅栏冷冷地看着这个女子。
王启年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范闲的。
声音清清淡淡地响了起来,
说出是谁做的,
我以在这个世界上的祖先名义起誓,
我绝对会放了你。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默。
但范闲不肯死心,
一双渐趋温柔的眼光注视着司理理的脸,
注视着司理理平举在胸前那双血淋淋的手,
天牢里的气有股发霉的味道,
而横亘在范闲和司理理之间的栅栏和时间似乎也开始发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司理理依然是紧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显然她的内心深处也在进行着某种极痛苦的挣扎。
范闲扔给她的那瓶毒药是青瓷瓶,
此时在她的手下,
在甘草之上安静地躺着,
似乎在散发着某种很诡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