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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鸭子
小白只是回到了它的大海
事后我和母亲反复研究
应该是小白飞过院墙出去的
鸭子也是鸟类啊
那意味着我们关不住小白了
怎么办呢
姐姐问母亲
要不罩住
母亲说
姐姐摇头反对
不可以的
小白是朋友
怎么可以罩住
后来找到办法的只能是老师
我的老师都知道了
上课一定要习惯关门
只有关了门
小白才不会跟着我进教室
本来有老师愿意让鸭子爷一起听课的
可鸭子是直肠子
课上着上着
忽然一股恶臭从我脚下传来
小白还是没拦住他肚子里的东西
老师关了门
小白就此进不来教室了
一开始他一直守在教室门口等着我下课和放学
但门一关就看不到我
小白很无所适从
后来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教室的另一侧窗户边儿有一堵区隔学校和外面的矮墙
他于是经常蹲在矮墙上等着我放学
从此
东石镇中心小学的矮墙上
上课时间就有只肥胖的白色鸭子一直蹲在那里
路过的人很好奇
问鸭子
你也是在认真听课吗
小白嘎一声
那人说
你看看我回去得训我家孙子
连鸭子都这么认真
他还不认真
自此
我便有了真正形影不离的伙伴
有小白这个朋友还是挺威风的
我走在前面
小白摇摆着肥瘦的身躯跟在后面
看上去就像我的保镖
鸭子走路本来就是一摆一摆的
莫名的有气势
像电影里那种飞扬跋扈的黑帮
只不过电影里的人喜欢穿黑色的衣服
小白则永远一袭白衣
某种意义上
小白确实是我的保镖
每个人的家乡总有个乡村恶霸
与小时候的我而言
那便是邻居家养的火鸡
在闽南
火鸡是用来看家护院的
看家护院本来是狗的事情
只是那个经常吃不起肉的年代
狗反而容易成为被盯上的对象
期歹心的人是知道狗的缺点的
连续几天喂些吃食
狗见到人就亲近的摇尾巴了
等狗信任了
用一个大网兜网着就跑
火鸡没有狗对人的信任
火鸡可能是天底下最六亲不认好斗跋扈的动物
不要说陌生人
哪怕是喂养它的主人
它都要趁主人不注意的时候突然一个箭步冲过去往主人脑袋啄一下
自从邻居换成养火鸡后
他家院子里养的其他鸡鸭倒真没丢过
但是苦了周边的小孩
一开始火鸡只是在自家院子里昂着头威风凛凛的宣布自己的统治
后来看到似乎没有反抗他的存在
于是把势力范围划到了院子门外
而院子门外就包括我去上学和去公共厕所的必经之路
以前母亲挑着箩筐送我们的时候
那伙鸡就曾试图欺负我们
不过母亲放下箩筐
抽抽扁担往火鸡啄过来的嘴巴一拍
如同击打棒球一般
火鸡瞬间被打懵了
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母亲
自此他看到我母亲就悻悻的走远
但他怕的只是我母亲
一旦我和姐姐落单
他便一定要向我们报复
事实上
现在我的头上手上甚至还留着那恶霸火鸡的作品
有段时间我和姐姐每次走进那邻居的院门都要做一会儿心理建设
然后大喊一声冲啊
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火鸡的尖嘴
邻居和我说过
火鸡也欺负小白
那天小白第一次翻墙想去学校找我
火鸡就看到陌生的肥硕的小白
为了宣誓他的统治
追着啄了小白几口
小白被啄得嘎嘎叫了几声
但他着急寻我
吞了这口气迅速跑去学校了
那天回家
小白跟着我和姐姐又走到了这个路口
姐姐还耐心的和小白解释说
小白
前方危险
待会儿一听我们信号你记得往前冲
姐姐喊了冲啊
我们三个飞快的往前跑
但火鸡还是追上来了
眼看着火鸡的尖嘴又追到我头上来了
我闭着眼睛准备承受那种熟悉的痛感
却突然听到火鸡嚎叫了一声
我一低头
看到小白用他扁扁的嘴巴拼命的夹火鸡壮硕的腿
火鸡恼怒的啄在小白后背厚厚的羽毛上
小白疼得嘎嘎叫
往火鸡腿上夹的更用力了
火鸡惨叫一声
吓得直往后退
小白一摇一晃
如同电影里的白衣骑士
慢慢的走向火鸡
那只火鸡脸胀得通红
虚张声势的抖着羽毛
但脚终于还是诚实的往后退去了
自此
每次我们路过那恶霸火鸡的院子都可以晃晃悠悠的走过
当然那火鸡不是善茬
后来还是偷袭过几次
只是小白一定会让它得到该有的教训
那段时间我因此特别喜欢带着小白在东石镇四处晃悠
名义上是和鸭子散步
事实上是为了显摆我有个那么帅气的白鸭骑士
是姐姐发现不对的
按照鸭子的年龄
小白已经足够大了
大到应该要下蛋了
但小白没有下蛋
姐姐应该是憋了很久
终于在周末阿太来的时候
谨慎郑重且悲伤的偷偷问他
阿太
小白不是外婆吧
阿太是不是真的在骗我和弟弟
阿太当时还没反应过来
问什么外婆
姐姐小心的说
小白是公的
外婆是女生啊
阿太愣了一下
噗哧笑出声
看着很是失望的可怜的姐姐
安慰她说
嗯
估计那天我没接对你外婆
我这几天去梦里再找找你外婆
问问她到底去哪儿了
姐姐还是失落了好些天
她以为自己演饰的很好
其实什么都写在脸上
永远愁眉苦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问姐姐怎么了
姐姐担心我发现这个真相和她一样接受不了
慌乱间又找不到理由
犹豫了半天拼命挤出点笑容说
没有啊
但他不知道
他的上半张脸是哭丧着的
只有嘴巴倔强的装出一副微笑的模样
那表情让人看了真难受
终于还是我说出了口
你是觉得小白不是外婆是吗
姐姐吃惊的看着我
所以你也发现了吗
但小白不也来陪着我们了吗
姐姐想了想
似乎觉得有点道理
才又笑起来
只是下半张脸真正在笑的时候
上半张脸还流着刚刚不小心流出来的泪水
但我还是想念外婆
姐姐最后说
是啊
我也想念外婆
正如我知道的
小白也在想念他的鸭子同伴
小白偶尔还是会突然听到什么一般
抬起头对着半空试探性的叫几声
然后定定地等待着
直到确定没有回应
他才失望的耷拉下脑袋
他有时候还是会突然像想起同伴们会不会藏在哪儿
着急忙慌的冲进母亲的床底一寸寸的搜索
确实搜索不到
这才尴尬的出来
我好几次追着母亲和阿太问小白的那些伙伴
你们买哪儿了
母亲一直支支吾吾
回答我的是阿泰
阿泰说
我送他们回大海啦
我问阿太为什么送回大海
阿太看着我说得很认真
很多我们想念的人也在那儿啊
他讲话总是这样
让你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我知道阿太其实是故意在和我说什么
自外婆离世后
我一直没问外婆去哪儿了
这去哪儿包括身体去哪儿了
葬在哪里
可以去哪里看她
去哪儿也包括灵魂去哪儿了
我后来知道
人离世之所以身体一动不动
是因为灵魂离开了身体
我不问是因为我一度告诉自己
只要我不去求证外婆的离开
外婆就仿佛永远在事实上
我因此再也不肯去外婆家了
果然
阿泰还是直截了当的问我
黑狗达
想知道你外婆去哪儿了吗
我假装不在意的摇摇头
起身说
外
外婆也在那边
咱们这往生的灵魂都会在海那边的
不信你找个时候去看看
你真的想念他
会看到他的
就样在我生了根
而且越长越大
我太想见到外婆了
但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去海边
我不能承认她真的走了
可是我知道自己每天都在想念外婆
我太想见到外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