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山雨欲来第81章赤子之心。
梅长苏笑着扶住他的手臂,
低声道。
今天是第一次,
蒙大哥可愿陪小弟去靖王府一游?
好。
蒙挚回答的毫不迟疑,
转身从衣架上取了狐裘的斗篷,
为梅长苏披在肩上。
地道里应湿你多穿些。
你真的要陪我去?
梅长苏眸中的亮光闪动了一下,
那要是靖王问,
你怎么会跟我在一起的?
你怎么回答?
蒙挚确实未曾想到此节怔了怔道,
我以为他知道。
他知道你我有交往。
他也知道你很赏识我,
偏向我。
梅长苏定定地看着这位禁军大统领的眼睛。
但是他却不知道你我之间真正的渊源。
如果你陪着我一起从这条全京城最隐秘的地道中走出来。
那就代表着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远比他想象中还要亲近10倍。
他怎么可能不惊诧?
怎么可能不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那。
蒙挚拧眉想了一阵。
就说你曾经救过我的命。
我要报恩。
或者说我有把柄落在你手里。
所以不得不。
梅长苏失笑着摇了摇头,
景琰不是那么好骗的。
你蒙大统领是什么人物?
如果你我之间只是为了报恩,
或只是因为被威胁?
那么我最多能利用你一下就不错了。
若非推心置腹。
若非信任,
无间如同手足。
我怎么可能会把这条关系到我生死成败的必道都告诉你呢?
小殊。
蒙挚突然紧紧攥住他的手,
干脆什么都跟他说了吧,
我们之间真正的关系,
还有你真正的。
梅长苏的神色突然冷冽了起来。
方才目光柔柔的,
眸子瞬间凝结如冰面。
掩住了冰层下所有情感的流动。
连说话的语调都散发出了幽幽的寒气。
蒙大哥,
我最怕的就是你忍不住这个。
梅长苏用力反握住蒙挚的手。
指尖几乎陷进了他手背上的肉中。
以后。
邢琰和你之间的来往会越来越多。
你千万要记着。
任何情况下。
你都要咬紧牙关。
不能告诉他我是谁。
一个字也不能说。
可是为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撑着?
如果靖王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他一定会更加。
那样反而会坏事的。
梅长苏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
靖王现在夺嫡的决心还算坚定。
我向他的进言,
无论他感受如何。
至少他全都听了。
我的计划和行动,
他也一一配合。
从来没有抗拒过。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
蒙挚喃喃嗫嚅了半天,
也说不出下半句。
因为他现在心无杂念。
夺位,
目前来说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为他所做的一切。
他只需要判断是否对夺位有利就行了。
至于这些事对梅长苏本人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他根本不必在意。
梅长苏语意冷绝。
但眸中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伤感的笑意,
可一旦他知道我就是林殊。
优先顺序便会调换过来。
他会忍不住想要保全我。
要为我留后路。
这样做起事来。
难免缚手缚脚。
反而相互成为拖累。
蒙挚也深知靖王的为人和心性。
明白他说的不假,
无从反驳。
只觉得心中惨然,
一阵阵疼痛难忍。
其实从另一方面来说。
不告诉他对我也轻松些。
梅长苏深深吸一口气,
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我和景琰毕竟是太熟的朋友了。
如果是以梅长苏的身份,
在他面前。
无论谋划什么,
我心里也不觉得怎样,
可一旦变回了林殊,
就难免会觉得伤心难过,
会莫名其妙地心绪烦躁。
要是屈从于这样的情绪,
别说夺位了,
多少人的命也要跟着搭进去。
你别说了。
蒙挚铁打的汉子此刻却不禁眼圈发红。
我答应你,
任何情况下决不吐露半字,
靖王不知道,
也没什么,
还有我呢,
小殊,
以后蒙大哥照看你,
死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梅长苏忍着胸中激荡,
轻轻拍着他的上臂,
安慰道。
你放心。
景琰不是那种兔死狗烹,
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的凉薄之人。
我将来也委屈不到哪里去。
这倒也是。
蒙挚叹道,
不擅权谋,
不懂机变,
过于看重情义,
这都是靖王的缺点,
要扶他上位,
实在是辛苦你了。
梅长苏微微将脸侧向窗外。
面上清韵似雪。
唇边浅笑如冰,
冷冷道,
我们大梁国难道还缺那种刻薄多疑,
只知玩弄帝王心术驾驭臣下的皇帝么?
扶景琰上位是难了些。
可一旦成功了,
就凭他坚毅不可夺的心志。
凭他敏察忠奸的眼力。
凭他清明公允的行事风格。
难道他不是好皇帝么?
只有少了内耗,
方可君臣齐心共修德政。
这些年你也看见了?
朝中文不思政。
5不思战都揣摸上意固守权位去了。
亏得大梁还算国力雄厚。
制度健全。
勉强才撑得住这个虚架子。
如果下一朝还是这样,
只怕国力会继续颓危。
再不力图振作,
将来何以震摄虎狼四邻,
何以保土安民?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
语调也并不慷慨激昂。
但蒙挚听在耳中。
却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突然加速了流动一般。
胸口热辣辣,
一片滚烫。
整肃朝纲,
激浊扬清。
一直是皇长子祁王的心中宿愿。
蒙挚当年在赤焰军中时。
也曾听这位贤王描述过他心中理想的朝局。
可自他死后。
当年聚集在祁王府中的济体英才们也随之四散凋零。
或被株连而死,
或消沉隐去,
或识要时务改换心志,
或一直被打压难以出头。
朝中只余一片唯唯诺诺,
暮气沉沉,
皇帝的喜武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准,
人人想的都是如何争权。
如何固宠,
如何为自己的将来选择正确的立场?
太子和誉王更是乐此不疲。
几乎已经把玩弄人心当成了治国宝典,
若说整个大梁皇族中谁还能够程序一点,
祁王当初的治国理念,
确实只有从小就在萧景禹身边受教的靖王而已。
蒙大哥。
梅长苏仿佛已从他的眼睛中读出他心中所思般。
面上浮起安然的微笑,
轻声道,
你现在明白了吧,
很多事。
我不能让景琰和我一起去承担。
如果要坠入地狱,
成为心中充满毒汁的魔鬼。
那么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景琰的那份赤子之心一定要保住,
虽然有些事情他必须要明白。
有些天真的念头,
他也必须要改变。
但他的底线和原则,
我会尽量地让他保留。
不能让他在夺位的过程中被染得太黑。
如果将来扶上位的是一个与太子誉王同样心性的皇帝。
那景禹哥哥和赤焰军。
才算是真正的白死了。
蒙挚心中百感交集。
只能重重地点头,
好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虽然他答应过梅长苏很多次,
不吐露真相。
但直到此刻。
他才是真正的心悦诚服。
将这个承诺刻在了心上。
梅长苏的目光已恢复宁静柔和。
扶着旁边的书案道,
龙大哥,
我说要请你今天跟我一道去靖王府,
那是玩笑的。
要让景琰不起疑心。
恐怕要你从他那一边走到我这里才行。
蒙挚一时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
脱口问道。
从他哪边走。
怎么走?
梅长苏觉得有些疲累。
就近在身旁的木椅上坐下。
又示意蒙挚也入座,
方缓缓道,
你近来因为内监被杀一案,
平白无故被皇上猜疑。
两个副统领都被调走。
这一切人人都看在眼里,
靖王自然也知道你受了委屈,
我会找机会向靖王进言,
让他抓到这个时机多与你来往。
把你的手下接收入他的府中关照。
你也尽量不着痕迹地让他明白你对太子和誉王的反感。
以及对祁王的怀念。
你们原本关系就很不错。
等再亲近一点。
你就假做无意中发现了他卧房之中的地道入口?
比,
他不得不向你道出实情。
此时你再推心置腹,
向他表明自己虽然绝不会背叛皇上。
但在储位之争中是可以支持他的。
靖王素日了解你的忠心。
也明白你的偏向,
所以一定会深信不疑。
这地道既然已经被你发现了,
他瞒也瞒不住,
到时候就该是你陪着他。
走到我这边来,
让我吃一惊了。
你还真是。
蒙挚不禁笑道,
我看看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样一来,
我的确是顺理成章就变成你们的心腹了。
只是靖王不免要先吓上一跳。
若不是,
一定要让靖王知道你是我们这方的。
以便日后行事,
我又何必唱这一出?
将来我们就是同一位主君的同僚了,
一文一武也没什么冲突。
就算交情再厚几分。
靖王也不会奇怪。
岂不比找什么报恩的借口更好?
你说的是,
就依你的法子好了。
只是今晚不能陪你走,
这第一次了。
今天陪了一天的客,
我也乏了,
又没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
原本就没打算过去的。
时辰不早,
你也该回府了。
免得嫂夫人在家为你担心。
蒙挚细细觑了觑他的脸色,
皱眉道,
眼睑下都是青的,
看来你确是过于劳累了。
地道在这里,
今日不走也不会飞掉。
好生歇息,
将养要紧。
我不吵你了,
你快些去睡吧。
梅长苏确实觉得倦意浓浓。
对蒙挚也不用多加客套。
只点了点头,
便真的径直回到内室,
展被上床安睡去了。
原本就在内室一张小床上睡着的飞流抬头看看,
是他。
只眨了两下眼睛。
便又闭目倒下,
也不知刚才那会儿算是醒了还是没有。
被他这可爱的样子一逗。
蒙挚的脸上忍不住绽开笑纹。
但又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只细心地为他们又关好门窗,
吹灭了桌上的灯烛,
这才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