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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下
妈妈哭了
又惊又怕
他们最终还是离开了
带着对我的各种不放心
我立刻瘫倒在床垫上
紧闭双眼
就在那一刻
我开始意识到这种疲惫感
这该死的如影随形的随时吞噬我的黑狗
并不在乎我睡在什么样的床榻上
也不在乎我住在哪个地方
他什么也不在乎
他唯一在意的是要将我撕咬啃食殆尽
闭眼的刹那
我潜意识里感觉到我和抑郁症的纠缠不会那么早结束
相反
这里可能就是疯狂滋养他的温床
但我沉默依旧
一部分原因是不愿面对现实
另一部分原因是父母尚未驶出学校停车场
但最根本的是
入学首日就给自己宣判这么悲观可能为时过早
说起来挺傻的
我心里还残存一丝丝侥幸
固执的希望一切都是错觉
我很害怕
非常害怕
我想逃跑
我想一直睡下去
我想回家
我想有人陪着
但又想一个人呆着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各种念头在矛盾中彼此撕扯
整个世界都乱套了
那天我整日整夜窝里像烂泥一样瘫在床上
生命仿佛被抽空了
透过窗户
同学们的欢声笑语
呼朋引伴的喧闹缓过耳侧
恍惚惚间之间
按按按
我毫不犹豫会这么做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把这个想法和自杀联系起来
但也许这就是悲剧的开始
周我喧嚣
我却像游离在外的幽灵
冷冰冰的旁观着一切
尽管我就身处其中
住进学生宿舍才几天
一切都更明显了
我不愿出门
我恐惧社交
我总是疲惫不堪
我连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都很难自理
干脆就无视这一切
睡觉
于是我就这么做了
讽刺的是
我偶尔还是挣扎着起床参加关于如何享受大学生活和如何应对孤独的迎新讲座
学校还组织了社交活动
唯一目的就是让大家相互认识
记忆中有个基督徒给我弟来了个三明治
但我脑子有点混乱
画面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我迷糊了
不
比迷糊更加迷糊
是迷失了
我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我以近乎自虐的方式适应着大学生活
我大多数朋友都把离家上大学看作开启自由人生的契机
自由对我来说却恰恰相反
这是我纵身跃入窥视已久的幽暗深渊的机会
我再也不用担心妈妈或西蒙突然拾级而上
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看我
或者一杯一杯的给我送冷饮
这何尝不是某种自由
只是和我同龄人所追求的自由截然不同
我终于不用伪装
不必强撑
坦白的说
竟有种解脱的快感
我的单人宿舍坐落在一条安静
灯光昏暗的走廊
跟城外工业园区里任何一座平淡无奇的办公楼一样
那些招生手册和社交媒体里渲染的大学画面
欢声笑语
同窗情谊
彻夜狂欢
派对激情悉数幻灭
好吧
如果是派对
那也是那种像奶奶被组织的冷清派对
几乎没人来
能喝的只有橙汁
而且所有人晚上七点整就被父母准时接走了
走廊里的生活
嗯
谈不上什么生活气息
本以为带独立卫浴的单人间能带来安静和私密感
没想到成了孤独的牢笼
最初几天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听着其他人在走廊上稀稀疏疏的来来去去
我知道
如果我再不强迫自己出门去融入人群
孤独感只会疯狂滋生
妈妈西蒙和爷爷奶奶不停的打电话发短信
一个劲的追问交到朋友了吗
过得开心吗
不管出发点有多好
他们的关切都是一种无形的重要
索性也都好搪塞过去
然后等着他们如释重负的叹息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至少他们会因为这个谎言而睡个好觉
他们的宽慰愈多
愈让我觉得自我封闭是一种失败
我再次被打回原形
回到那个背对着全班同学而坐的孤零零的男孩
我鼓足了毕生勇气才敢踏出房间
顺着喧闹声敲响楼下合租公寓的门
里面听起来像是在开派对
我做到了
尽管素昧平生
但潜意识在提醒我
如果再不走出那个房间
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恶性循环
置身人群时
我觉得自己很扎眼很尴尬
这绝不是主人招待不周
他们很友善
善热热情
是我那该死的错乱的神经在作妖
这群人后来成了我的酒友
夜店搭档
甚至橄榄球场的队友
可惜打了一两次之后我就非常不舒服
我的身体再次扼杀了我重拾挚爱运动的奢望
即便身处大学校园
这份挫败感依旧如趋复骨
在这个阶段我还没有完全被抑郁症吞噬
内心偶尔放晴
不能勉强与人交际
天空也暂时没那么灰暗
我会去上课
扮演一下正常的学生
这种正常状态短则一日
长可维系一周左右
偶尔的正常给了我一点虚妄的希望
如今回望
酒精成了我自我麻痹的最佳处方
我开始酗酒
虽然不是每天都喝的烂醉如泥
但保守估计每周至少有四天是醉醺醺的
我不太记得到底喝了什么
喝了多少
但一定是惊人的伎俩
而且是烈酒和啤酒混着喝
我不能说谎
有那么几个寻欢作乐的晚上给了我一点错觉
感觉人生很美好
醉意朦胧时
我终于能像同龄人一样和同学打成一片
向来讽刺那些在夜店结识我的人完全想不到那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正经历着怎样暗无天日的生活
我贪恋着久经覆予的当下感
终于甩脱了抑郁的锁链
更重要的是
我产生了能与命运抗争的错觉
也愈发迷恋烂罪后的断片时刻
能让我彻底从纠缠我的焦虑中解脱出来
我一直觉得能考上大学
学习自己钟爱的学科是顺理成章的人生乐事
但现实狠狠给了我一耳光
这种失望让我更为颓废
学期初我去上了几节课
装模作样的做了一些课程作业
仅此而已
如今想来
南安普敦大学的教学水平一流
但我当时精神状态不对
无法从中受益
宁愿从中逃避也不愿参与其中
而且和中学不同
没人在乎你是否出勤
反倒成了我的庇护伞
靠着残存的知识储备
P 博士的慈悲和对专业领域的那点老本
我就这么混过了这学期
谨剩的理智告诉我
吃老本混日子不会有好果子吃
早**爆雷
只是时间问题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
这种等待真相揭露的感觉不断垂击着我的心理防线
期末考试还是到了
父母又给我来了电话
周周都是如此
我也周周向他们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切都好
那段时间糟透了
我竭尽全力粉饰太平
简直是压力山大
连续四十个小时不眠不休的疯狂补习
猛灌咖啡
死记硬背
打个小盹
然后接着抱佛脚拖着疲惫的身体去考
考场时整个人仿佛行尸走肉
考完我爬回宿舍倒头就睡
在近乎癫狂的恶补之后
我会睡上几个小时
然后到下一场考试迫近
再度堕入恐怖的轮回
我清楚的记得有一场考试我的手抖得厉害
几乎握不住鼠标
这再一次说明失眠
高压伴随大量咖啡因正严重侵蚀着我的身心健康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混沌
恍惚
恐惧
作息彻底崩溃
但晚上我还是强打精神与狐朋狗友们厮混
没人察觉到我的异常
没有人知晓我正站在悬崖边上
正在用指尖死死抓住狭窄的边缘
我知道我快要抓不住了
早**松手
然后来个标准的自由落体
我想起了去年夏天
更对这种直直坠落充满恐惧
有一件事比日复一日呆在南安普敦那无聊凌乱的房间里应付考试更让我心惊胆战
那就是不得不回家
然后继续假装一切都好
但可悲的是
我知道回家的日子终究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