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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水流声
最有情味的地方莫过于在渡船上
倘若我没有记错
从吴七桥到新大桥之间
原有五个渡口
其中居行复
士建和安宅三个渡口不知何时已相继荒废了
如今只剩下从一桥到邦丁
玉葬桥到须鹤町这两个渡口还同往西一样保留了下来
和我那时相比
河流也已改道
原先芦堤繁茂的点点沙洲已消失殆尽
不留一点痕迹
唯有这两个渡口
一样的前堤
小舟一样的船头上站着老杜工
每日不知要横渡几次这一川绿水
它绿的像岸边的柳叶
即使无事
我时常也去乘乘这渡船
随着水波的荡漾
宛如置身摇篮里那么惬意
特别是天时玉碗玉能深深的品味到船上那种寂寥与慰藉的情致
滴滴的船舷外
便是柔滑的绿水
泛出如青铜一般凝重的光
宽阔的河面一览无余
直到新大桥远远横在前面
好像要拦住去处
暮色中
两岸人家是一色灰蒙蒙
只有映在纸拉门上的昏昏灯火在雾霭中浮现
涨潮时分
难得有一两只大山板半挂着灰色风帆溯流而上
而且船上悄无声息
连有无惰工都不清楚
面对着寂静的船帆
嗅着绿波缓流的水味
我总是无言以对
那种感触就像读着奥地利诗人霍夫曼斯塔尔的往事诗一样
有一种无可名状的凄凉寂寞
尤其是我不能不察觉到
自己心中那低吟浅唱
已和雾霭之下悠悠大川之水交相共鸣
合成一个旋律
然而使我着迷的不单是大川的水声
依我说
大川之水还别具一种别处难以见到的柔滑和温文的光彩
拿海水来说
色如碧玉
绿得过于浓重
而大川上游那儿根本分不出潮涨潮落
翡翠般的水色又嫌太轻太淡
唯有流经平原的大川之水
融进了淡水和潮水
在清冷的绿色中糅杂着浑浊与温暖的黄色
有种似乎通人性的亲切感和人情味
就这个意义上而言
大川处处显得有情有义
令人眷恋不已
尤其是流经的多为褶红粘土的关东平原
又静静的穿过东京这座大都会
可是尽管水色浑浊
波纹迭起
像个难伺候爱抱怨的犹太老头
所是毕竟它给人们庄重沉稳
亲切舒适的感觉
况且虽说同样是流经城市
或许因为大川和神秘至极的大海在不断流通的缘故吧
所以绝没有用于沟通河流的人工取水那么暗淡
那么昏沉
使人觉得大川总是那么生机勃勃
奔流不息
然而大川奔流的前方
是无极无终
不可思议的永恒
在吴七桥
旧桥和两国桥之间
水绿的如香油一般进着花岗岩和砖砌的巨大桥墩
那份欢快自是不用提了
河岸近处水光映照着客栈门前白色的纸罩方灯
映照着银叶翩翩的柳树
午后虽说水闸拦截
河水依旧在悠悠的三弦声中
在温馨的时光中流过
在红芙蓉花中
水流一面低声愁叹
一面因胆怯的鸭儿拍与振翅而搅成纷乱一片
闪烁着潋滟的水光
悄无声息的又从无人的厨房下面流过
那凝重的水色含蕴着无可形容的默默温情
再譬如说两国桥
新大桥
永代桥
越接近河口
河水越明显的交汇着暖巢的深蓝色
在充满噪音和烟尘的空气下
河面如同洋铁皮
将太阳光反射的灿烂辉煌
一面无精打采的摇荡着运煤的泊船和白漆剥落的老式汽船
然而大自然的呼吸与人的呼吸已经融为一体
不知不觉间化为都会水色中那一团温暖
而这是轻易不会消失的
尤其是在日暮时分
河面上水汽弥漫
明色渐次
似河西天落日之中的一川河水
那色调简直绝妙无比
我独自一人靠着船舷
悠闲地望着雾霭沉沉的水面
水色苍黑的彼岸
在一幢幢黑黝黝的房屋上空
只见一轮又大又红的月亮正在升起
我不由得潸然泪下
这恐怕是我永生也不会忘怀
所有的城市都有其固有的气味
佛罗伦萨的气味就是伊里斯的白花
尘埃
雾霭和古代绘画上清漆的混合味
如果有人问我东京的气味是什么
我会毫不犹豫的说
是大川之水的气味
那不单独是水的气味
还有大川的水色
大川的水声
也无疑是我所钟爱的东京的色彩
东京的声音
因为有大川之水
我才爱东京
因为有东京
我才爱生彩
以后听说一桥渡口废弃了
则玉葬桥渡口的废弃恐怕也为时不远了
大正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