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集卫华告退后,
皇帝的面色似乎瞬息间放松了许多。
他伸了个不雅的懒腰,
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此时,
一位容颜魅力、
身着华贵宫服的女子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看着新任指挥使大人离去地方向,
眨着眼睛好奇地问。
在说什么呢?
听着好像和范闲有关。
理理,
一听见范闲两个字,
你就这么紧张,
难道就不怕朕吃醋?
年轻的皇帝一把将她揽了过来,
搂入怀中,
轻薄着在她耳边说道。
范闲在南边对信阳动手了。
朕小小地配合他一下,
这可不是小小的配合。
崔家在北方地线路已经被完全摧毁,
而滞留的货物与银两也全部被锦衣卫查封,
一个以经商闻名天下的大氏族被砍了一只手。
而另一只放在庆国内部的手,
则早已经被阴森恐怖的监察院完全斩断。
司理理吃吃一笑,
应道,
当然紧张了,
范大人可是咱们的媒人。
年轻皇帝一想也对,
如果不是范闲出了那么个怪主意,
让苦荷叔祖收理理为徒,
以理理的身世和身份,
想要入宫还确实有些麻烦。
哎,
在看什么呢?
司理理好奇地抢过皇帝手中的书卷,
皇帝着急了,
反手抢了过来,
范闲专门寄给朕的石头记最新一章,
全天下独一无二,
你可别弄坏了。
司理理明媚一笑,
依偎在他的身边,
轻声的说。
范闲怎么就敢对自己的丈母娘下手?
这厮的胆子竟似比朕还要大不少,
南方那座宫里比咱们这块儿要复杂太多,
谁知道呢?
北齐国最清贵的河,
就是那条从山上淌下,
绕着皇宫半圈再横出上京古城的玉泉河。
越往上游走,
离皇宫越近,
也就越安静。
今日大雪,
河畔岸间隐有冰屑,
苦寒无比。
在已经能看到皇宫的黑檐和山间冬树的地方,
竟有一座小园子。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身份的人才能在这儿住着。
一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年,
这时候正在圆子里做苦力。
少年面庞微胖,
拉着圆中的石磨,
咬着牙转着圈,
石磨发出吱吱的响声,
他的腿脚有些颤抖,
在这寒冬天气里,
衣衫的后背处竟是被汗水给打湿了,
真是说不出的可怜。
转了几圈,
少年终于忍受不住了,
他将手中的把手一推,
回过头怒骂道。
又没有豆子,
你让我推这个空墨干什么?
难道你连头驴都买不起?
他怒骂的对象此时正逍遥无比地坐在屋檐下,
躺在贴着厚厚褥子的躺椅上。
那双明亮而不夺人的眸子,
正看着檐外呼啸而过的雪花,
似乎在出神。
听到少年的怒吼声,
他才打了个哈欠,
站起身来,
叉着腰无比慵懒的说道,
今天下雪啊,
到哪里买豆子去?
至于驴,
嗯,
现在不是有你吗?
我前天就把驴子卖了,
园子里的鸡呀鸭呀,
也要过冬,
也要取暖的,
总是要要钱的。
这情形古怪的二人,
自然就是被放逐到北齐来的范思辙与北齐国年轻一代中最出名的人物海棠姑娘。
海棠穿着一件大花布的棉袄,
双手揣在兜里,
平平无奇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笑意。
他望着范思辙说。
你哥哥前天才来信,
让我好好管教你,
她不说还好,
一说这话,
范思辙终于真的抓狂了。
他来到上京也有些天了,
结果什么事儿都没做,
就是被这个村姑抓着在做苦力,
连妍儿也被她送走了。
偏生这村姑地位高,
武功强,
思想也灵,
自己想了好多次要逃,
都没有奏效。
上京生活真是奇苦无比。
想到这里,
他气恼地蹲了下来,
骂道。
你是我什么人啊?
你凭什么管教我?
海棠笑了笑,
没有应话,
只是又躺了下来,
双眼微闭,
似乎要在这风雪的伴奏下入睡。
范思辙看着他,
知道自己如果不听话,
估计连饭都没得吃,
只得重新握住了石磨的把手,
恨恨的咬牙切齿的说。
长的跟一村姑似的,
还想嫁我哥,
哼,
别想我以后认你这个嫂子。
雪还在下着。
园中石磨旁的范思辙终于拉完了50圈儿。
他气喘吁吁地扶着石磨,
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
根本直不起腰。
而脸上的汗水化作热气蒸腾而起,
遇寒气而白,
看上去就像整个人都在冒烟儿一样。
那擦擦吧,
然后去换身干爽的衣服,
免得冻着了。
海棠递了一叠整整齐齐的衣服给他。
范思辙气苦的摇摇头,
进里屋去换了衣服,
不一会儿从屋里出来,
嚷嚷道,
又没个洗澡的地方,
浑身汗臭味儿,
怎么办?
海棠看了他一眼,
哎,
这大冬天的,
你哥作的那套东西又没运到上京来。
范思辙忍不住又摇摇头。
嗯,
我哥把我赶到北边儿来,
可不是为了让你折磨我的。
玉不琢不成器。
海棠面色平静的说。
记得在皇宫聊天时,
范闲曾经说过一句话,
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什么话?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
饿其体肤,
空乏其身,
行拂乱其所为,
所以动心忍性憎,
益其所不能。
其实,
范闲说孟子这段话的时候,
想着的是北海畔草苇中的海棠春景而已。
不过,
范思辙和海棠并不知道那个人的龌龊想法。
范思辙听着这段话,
只觉一股寒气往头顶在冲,
他颤抖着声音说。
姑姑,
晚上不会没饭吃吧?
晚上不在这儿吃。
说话间,
园外有人极其恭敬地接了一句。
二少爷,
晚上属下作东。
范思辙大惊于此人接话如此自然,
回头望去,
一见竟是王启年在它乡骤遇亲人。
想着这些日子里的苦楚,
想到马上有可能脱离苦海,
范思辙神色激动,
哇哇地怪叫着往篱笆墙外冲了过去,
吃完饭还是要回来的。
海棠在后面轻飘飘地丢了句话,
穿过漫天风雪,
钻进了范思辙的耳朵里,
让他打了一丝寒颤,
无比失望。
等他冲到了篱笆处,
才回过神来,
恶狠狠地吼道。
我是来上京挣钱地,
不是来当苦力的。
海棠已经又坐回了躺椅上,
面无表情的说道。
一千两银子哪有那么容易变成一万两?
我就觉着范闲把你逼的太狠了,
不要忘了,
你的银子现在都在我手上呢。
篱笆外地王启年对范思辙使了个眼色,
示意这位小爷最好别得罪朵朵姑娘,
连小范大人在这位姑娘手上都没落个全尸,
您这是何苦来着?
范思辙气恼地闷哼一声,
推开篱笆门。
王启年笑着对檐下的海棠行了一礼。
海棠姑娘。
那我这就去了。
海棠望了他一眼,
忽然静了下来,
半晌后才说道。
王大人,
你这真准备这么急着让他接手崔家?
王启年心尖儿一颤,
实在是想不到对方竟是连范提司的这个安排都知道。
不清楚范闲与海棠之间究竟有多少默契。
他只好苦笑着回应。
哎哟,
姑娘,
这说的什么话呀?
对于范思辙的安排,
海棠当然清楚。
他微微一笑,
也不再说什么,
只是叮嘱道。
这才开始动手,
你呀,
不要太着急。
王启年让下属给范思辙取了个笠帽和雪披罩着,
一方面挡着风雪,
另一方面也是遮着他的容颜。
然后他对海棠行了一礼,
便准备离开这座皇宫旁边的田圆。
最近的那封信你看了?
海棠半倚在椅子上,
似笑非笑的望着篱笆外欲行的王启年。
王启年闻言一怔,
满脸苦笑道。
职责所在,
海棠姑娘恕罪。
还请信中代小老头儿分说几句,
让提司大人别欺负我家闺女。
海棠呵呵的笑了起来,
心想这位庆国鸿胪寺常驻北齐的居中郎王启年大人,
果然是个有趣之人。
园外安静了下来。
海棠,
就这样,
合衣在椅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今日的上京,
风雪交杂,
呼啸而过,
声声噬魂,
寒气逼人。
这位村姑在这样冷酷的环境中睡地极为安憩。
唇角似乎还带着微微的笑容。
以她惊人的修为,
自然不在意外寒侵体,
反而却能比平常人更容易亲近自然。
比如春时柔媚地自然,
比如冬时严酷的天地。
雪一片一片一片在天空渐渐缤纷。
檐下穿着花棉袄的姑娘睡的很舒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
海棠缓缓睁开双眼,
清亮无比的眸子里映着檐外纷纷落下地雪花,
还有檐畔渐长的凝冰,
不由闪过一丝喜悦与满足。
老师,
您来了。
圆外玉泉河畔的石径中厚雪早铺,
此时有一人正缓缓踏雪而来,
风雪仿佛在这瞬间消失了一样,
只听得见那人每一步落在雪上所发出地沙沙之声。
那个人的双脚没有穿鞋,
就这样赤裸着踩在雪地上,
坚定而诚恳。
不一会儿便到了园子前方,
伸出手,
轻轻推开篱笆门,
径直走到檐下。
伸出手掌,
在高兴的海棠的脑袋上轻轻一抚,
说道。
来看看你。
天下四大宗师之一,
被世间万民视为神奇的苦荷国师。
如果让范闲看到这一幕,
一定会腹诽对方长的如此平平无奇,
比五竹可差远了。
甚至都不及叶流云脚踏半舟逐浪而去的风彩。
尤其是当他取下头上的笠帽,
露出那颗大光头后,
更没有了一丝超然世外的脱离感。
只是一个很简单很常见的老人而已。
只是他身上那件纯白色地衣,
赤裸着的双脚,
宣示着他的苦修士的身份。
虽然当年从神庙回来之后,
他就再也没有进行过一次苦修。
海棠恭敬无比地向老师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请这位人间最顶尖地人物入屋奉茶。
如小女生一般满脸天真烂漫地坐在他身旁的地上。
也只有在这位大宗师的面前,
海棠才会顺从的如此自然。
苦荷面容清瘦,
但精神矍铄,
双唇极薄,
双眼陷地极深,
目光却是更加深远。
他带着一丝怜爱之色,
看着自己真正的关门弟子,
微笑着说,
为师自西山来。
海棠面露异色,
吃惊地问道。
是找到肖恩大人的遗体了。
苦荷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眼中含着一丝笑意,
在绝壁间的一个山洞里,
发现了这位老朋友的遗骸。
西山绝壁。
海棠皱着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