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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贾平洼长篇小说老生
果麦文化
小楼文化联合出品
玄臣领衔播讲
第四十三集
白土和那条黑狗在首阳山住了两年
它没有牛
地全是用镢头挖
红板土里料浆石又多
种下麦子
长出一尺高就结穗
那穗儿小的像苍蝇头
好的是首阳山有龙须草
割回来晒干编草鞋
龙须草鞋比稻草鞋要好卖得多
还可以直接卖龙须草
它能一次背十八捆龙须草去集市
远看就像移动的麦草垛
近看两条细腿在
下边人就问
哎 这头呢 头呢
白土的头从草里钻出来
脸热得通红
像颗柿弹
在集市上卖了草鞋和龙须草
买回盐碱面和点灯的煤油
还要买个梳子
他先后买过十几个梳子
有齿粗的
有齿细的
他对那梳子说
你给玉镯梳头啊
吃饭的时候先给玉镯舀一碗
你吃这番粒抹油
又到地沿上种着的蓖麻上摘三颗籽
剥了仁儿
在铁勺里炒了压碎
调进饭里
碗面上便浮出了几个油花花了
他就总觉得那双筷子在动呢
首阳山之所以叫首阳山
是太阳一出来就照着它
白土每天一早醒来
土坯房里就红光光的
这红光里好像有玉镯
一睁眼
玉镯就到他眼皮子上了
他当然要叫一声玉镯
晚上了
他在油灯下吃着烟
看着灯焰噗呼扑呼闪
就又叫玉镯
还站起来去黑影里的炕角看看
以为玉镯故意藏在那里
后来
他把摘来的石榴放在石头上
要给玉镯吃
当发现的石榴上被掏出一个坑
旁边还有细碎的渣
这明明是老鼠吃了
他偏认为是玉镯吃了
把那老鼠叫玉镯把黑狗叫玉镯
把天上飞的
地上长的
凡是看到啥
他都叫玉镯
这一天
白土去地棱上给红豆角搭架子
回头不见了黑狗
就大声喊玉镯
哎
玉镯
一个声应道
啊
山坡的路上走来一个人
白土看了
是玉镯
揉了眼再看
就是玉镯
玉镯回来了
玉镯头一天回到了老城村
人老了
比六十岁的人还面老
但似乎说话清楚
脑子明白
村里人问他这些年都到哪儿去了
他说他是从齐家镇回来的
齐家镇离老城村一百二十里
那里的窑厂烧石灰有名
秦岭里用的石灰都得去那儿进货
村里人又问
怎么就到了齐家镇呢
他说他不知道
他能知道的是
他在窑厂里给人家推架子车拉石灰石
一次石灰崖崩塌
一下子埋了许多人
他是被气浪冲出去了十丈远
人昏迷不醒
睡了五天
第六天醒来
忽得眼前亮堂
以前的事儿全想起来了
当然就回了老城村
他是一路乞讨着回来的
玉镯回到了老城村
白河已经死了
栓牢判了刑
发配到青海劳改了
栓牢的爹和娘也死了
玉镯得知白土住到了首阳山
就又赶来
在山下的溪流里洗了头
他的头发还是黑黝黝的
此后
白土和玉镯的日子又胡乱了
他们没有再回老城村
老城村的人也没有去首阳山看望过他们
白土几年都没吃过豆腐了
他想吃豆腐
去集市上买豆腐磨子
先背回来上扇
再背回来下扇
上扇下扇合在一起磨的那豆浆白花花的流
两个人美美的吃了一顿
结果都吃撑了
肚子疼了三天
他们在山上种了棉花
想着棉花收了要做厚厚的两条被子
又种了一畦芝麻
天天去看那芝麻拔节长高了没有
还要栽桃树
玉镯说
不要栽桃树
那桃毛痒痒人呢
要栽樱桃树
白土就栽了樱桃树
哎呀
曼叔给咱姐连班儿养他
这期间
老城村经历了互助组
又经历了把各家各户的土地收起来搞初级农业合作社
白土和玉镯都不知道
他们慢慢的都老了
白土先老的是牙
牙咬不动了黄豆
而且满口疼
他是哪个牙疼
就在哪个牙缝里塞花椒籽儿
还疼
便到集市上让人拔了
拔了十颗牙放在一起
他说
哎呀
这次我一堆骨头呀
就伤心的埋了
玉镯先老的是脖子
那脖子上的松皮皱起来
再就是脚疼
他先前脚后跟上有鸡眼
就三天四天的用刀片子割鸡眼上的硬甲
割的血长流呢
但割了鸡眼
又是十个脚趾头
蛋疼
走路就拄上了拐杖
头一年去山下集市
白土还能拉着扶着
第二年玉镯就下不了门前的石崖了
他想吃集市上的凉粉
只能让白土下山买了用罐子提回来
为了让玉镯能下山
白土开始在石崖上开路
每天干完了地理活后
就拿了锤子凿子在崖腰上打的叮了咣当响
整整一个夏天过去
他开出了二十个台阶
冬天来了
风刮着带了哨音
泉水里结了冰
白土的头发稀脱的像旱地的茅草
它还要在崖腰上开路呢
握凿子的手满是裂出的血口子
玉镯在屋里的火塘里烧土豆
拿出来让白土吃
白土顾不得吃
玉镯就把土豆揣在怀里
怕土豆冻凉了
明儿个你去集市上卖些猪油润润手
白土听见了
想起十几年前的事儿
回过头冲着玉镯笑
那没牙的嘴
笑得像婴儿的屁眼儿
整整三年
崖腰上凿出一百五十个台阶
凿完最后的那一阶
白土回到屋里
玉镯在炕上睡着
玉镯
早完了
明儿个咱歇散去
玉镯没有说话
玉镯
你在摩佐番里
玉镯还是没说话
他过去扳玉镯的肩
再来
你省个气来
玉镯的肩没有扳过来
他身子僵硬
已经死了
这回
白土没有哭
也没有叫喊
他坐在了灶口
烧火做饭
下了一锅面条
盛了一碗放在炕沿上
然后自己也端了一碗吃
吃了一碗
站起来要盛第二碗
突然就栽了下去
那碗在地上碎了八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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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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