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木木木木。
卡西娜向着黑沉沉的松花江面呼喊着。
开始是哽咽的轻声,
后来放开嗓音,
最后终于变成哀嚎。
仲夏夜的松花江敞开着他宽阔的胸怀,
把卡基娜的哭嚎连同哭声里浸透的悲伤痛苦全都接收下来。
连一点点的回声都没有。
许久之后,
卡基娜终于转过身来,
用双臂抱住六角街灯那暗绿色的铸铁制成的带有浪花飞卷底座的灯柱,
像对着木木一样哭诉。
我想了你这么久。
我盼了你这么久,
我等了你这么久,
你,
你却那么早就离我而去。
我亲爱的人,
你违约,
你真的违约了?
江面仍旧一片沉寂,
静去无声。
我的亲人,
你说话呀,
哪怕答应一声,
辩解一声。
卡基娜的哭诉让我的心也碎了。
默默死去三十五六年,
我第一次为他流泪。
卡金娜,
别伤心了,
夜里江风很冷,
当心别着凉。
诺诺莫莫死后是怎么安葬的?
把情况告诉我,
一切我都想知道。
元旦过后第二天,
木木的尸体被运回场部。
他在农场没有亲人,
只有我一个朋友,
算是最亲近的人。
农场让我以死者亲友身份料理后事。
我验看了默默的遗体,
看到前胸中了三颗子弹,
后背同样中了三颗子弹。
他的衣服,
肩上斜挎的哥萨颗索弹,
还有我给他带的馒头,
全浸满鲜血。
右手搭在胸前,
大概是中了第一颗枪弹后,
不自觉地用手去捂伤口,
结果手掌和手腕又被后来的两颗子弹击中,
手腕上戴的那块带有内指南针的欧米伽星座表被子弹击穿,
永远的停在了1964年元月一日夜11:55。
在他的内衣贴胸口袋里,
我发现了你从莫斯科寄来的第一封信的信封,
那上面印着的六角街灯图画也染着片片鲜红的血迹。
卡金娜放开怀中的六角街灯灯柱,
用手抚摸着灯作那铸铁浪柱。
六角街灯难道在你这厚厚的绿色漆皮下面都是有情人的鲜血吗?
难道在你发出的黄色光芒里面?
都是苦命人临终返照的回光吗?
难道?
你的挺拔。
你的忠贞,
你的温馨,
都是用无数人的灵魂和苦难铸成的吗?
后来,
木木被草草埋葬在友好村外。
现在你还能记得埋葬的地点吗?
记不清了。
几十年了。
就是我记得当时的方位,
现在也找不到了。
听说那里变成中俄延边旅游带?
荒丘野种都被铲平,
搞什么景观建筑了?
听说很多人只为登上这景观楼,
眺望一眼对岸风光人烟。
千里迢迢赶去友好村子。
诶,
对了,
卡基娜。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莫莫是最了解我的。
父亲死后,
我确实去了霍西特牧场,
找到了工作,
当牧场的兽医。
当地的人们不知道我的过去。
只是奇怪,
我年纪轻轻,
为什么会一个人过日子?
其实,
正像默默猜测的那样,
我确信默默对这个地方印象很深。
如果来了,
一定会在这里找我。
后来,
两国关系越来越紧张,
一切信息都断绝了。
是啊,
1969年3月,
就在松阿察河下游乌苏里江珍宝岛,
中苏之间爆发了一场真正的战争,
双方死伤200余人。
此后两国隔绝20年,
什么信息都不同了。
这20几年,
我就在无穷的等待中生活。
终于等到苏联解体,
俄罗斯和中国关系正常化,
双方可以通幽了,
我就往哈尔滨发了不少信件。
查询木木情况,
我往木木爸爸的单位写过信,
往你们学校哈工大写过信,
甚至往哈尔滨市****写过信,
但一直没有任何回音。
你给木木爸爸单位写信是不会有结果的,
因为在木木死后不到一年时间,
他的爸爸就患肺癌去世了。
至于哈工大和哈市****,
同样不会有木木的记载,
因为他被迁往边疆,
从未回归,
根本不属他们管辖的。
你到现在还一个人生活吗?
是呀,
我一个人生活,
但也不孤单,
因为我皈依了东正教,
灵魂总算有了安顿之处。
你为什么又办起了私人牧场呢?
苏联消失后,
俄罗斯实行私有化。
我原来工作的霍西特牧场被分块出售,
不再雇佣专职兽医,
我没办法,
只好也买了一小片牧场养起来。
奶牛牧场开始时与谢苗威拉德尖草岭牧场差不多大,
可能我总算是专业本行的,
有点这方面的知识技术,
这些年牧场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诶,
光顾着说我,
你怎么样?
和周艳梅结婚了吗?
结了还生了个儿子,
多么好呀,
真令人羡慕。
哎,
也不尽然,
现在我们已离婚十年,
他带着儿子去美国了,
不论何时,
他总是弄潮儿,
我赶不上。
听说现在给人当保姆,
但从没联系过,
人的命运总是这么难测呀,
那么你的焊接建筑工程还做吗?
当然要做这件事儿,
我们明天再仔细商量吧。
我和卡基娜离开六角街灯,
走过高高的防洪纪念塔,
走上了灯火通明、
人影攒动的中央大街。
但没想到的是,
基娜不,
卡秋霞竟弯腰脱去脚上的旅游鞋,
很自信地拎着鞋子,
光着双脚踏上了中央大街那光溜溜的石头面。
我也试着学卡丘下的样子,
光脚踏在石头上,
夏夜里的方石。
温温的,
爽爽的,
滑滑的,
走在上面,
就像在走过童年。
走过青春,
走过千千万万个。
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