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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世界
永安公司
先狮公司
大兴公司
一到夜晚
那彩虹的灯
直到半天空去
辉煌地把天空都弄亮了
南京路艾多亚路四马路霞飞路
都亮得和白昼似的
电影院门口的人拥来拥去非常之多
街上跑着的小汽车公共汽车
电车人力车脚踏车
各种车响着各种喇叭和铃子
走在街上使人昏头昏脑的
若想过一条横道
就像射箭那样得赶快地跑过去
若稍衣慢了一点
就有被车子压着的危险
尤其是南京路
人们就在电车和汽车的夹缝中
穿来穿去
好像住在上海的人都练过马戏团似的都非常灵敏
看了使人害怕
现实公司旁边路路上的指挥巡捕
竟在马路的中央修起了台子
印度巡捕又黑又大
满脸都是胡子
他站在台子顶上猛下指挥着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样子
无数的车
无数的人
都听他的号令
那印度巡捕吹着口敌
开关着红绿灯摆着手
他让那一方面的车子通过
绿灯一开即可通过
他让谁停下
他就把红灯一开
就必得停下的
千人百人在他的脚下经过
那印度人威武的和大将军似的
南京路上的夜晚
人多到一个挤着一个
马伯乐吃过了晚饭偶尔到南京路去走一趟
他没有目的他不打算买什么也没有别的事情
也不过去闲逛了一趟
因为一个人整天待着
也太寂寞了
虽然马伯勒是抱着逃难的宗旨
也并不以为寂寞
但寂寞是很客观的在袭击着他
若只是为着逃难
马伯乐再比这吃了更大的苦
他也抱了决心去忍耐
他不会说一句较苦的话的
现在马伯勒所苦的只有他的思想不能够流传
只有他的主意没有人相信
这实在是最大的痛苦
人类的愚昧何时能指
每每马伯乐向人宣传日本人就要打来
没有人接受的时候他就像救是主似的自动的激发出一种
悲悯的情怀
他的悲悯里边
带着怒骂
哎
真**的中国人
你们太太平平的过活吧
小日本就要打来了
我看你们到时候可怎么办
你们将要手足无措
你们将要破马张飞的乱逃
你们这些糊涂人
马伯乐在南京路上一边走着一边骂着
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因为任何东西都还保持着常态
都还一点也没有要变的现象
马伯乐气氛极了
本来觉得先师公司的衬衫很便宜竟有八九脚前一件的虽然不好
若买一件将来淘难穿
也还要的
但是一生气就没有买
他想
买这个做什么
淘气难来
还穿衣裳吗
马伯乐的眼前飞了一阵青花
一半是气得
一半是电灯给晃了
正在这时候
旁边来了一个卖荸气的
消了皮白生生的
用竹签穿着
马伯乐觉得喉里很干
三个同源一串
他想买一串拿在手里吃着
可是他一想
他是在逃难
逃难的时候
省钱第一
于是他没有买
卖鼻气的孩子
仍在他的旁边站着不走
他竟用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
并且说
知**的中国人
他想
既然是不买
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他看他是一个孩子比他小得多
他就伸出脚来往一边踢着他
这之间
走来一个外国人
马伯乐的鞋后根让他踩了一下他刚想开口骂
哎呀
真**的中国人
回头一看
是个外国人
虽然是他的鞋子被人家踏掉了
而不是踏掉了人人家的鞋子
因为那是外国人
于是连忙就说
骚瑞
骚瑞
那外国人指着脖子走了过去了连理也没有理他
马伯乐一看
那外国人又比他高又比他大
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于是让他走了
马伯勒并不是看得起外国人
而是他没有办法
最后马伯乐看到了一家卖航空讲券的店铺
那店铺红糖糖的
简直像过年了
贴着红纸的招牌
挂着红纸的幌子
嗨呀
好热闹呀
马伯乐这次骂中国时
骂得尤其愤怒
他的眼睛几乎冒了火
他的手几乎是发了抖
原因是
不但全各的上海一点就要逃难的现象都没有
人们反而
都准备着发财呢
国家
民族都没有了
我看你们发财吧
马伯乐一句话也没有再多说
就从南京路上回来了
一进门
照就是踢倒了几个瓶子罐子
照旧得呼吸着满屋大蒜的气味
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六七点钟一醒来
觉得实在有点不妙了
遭殃了
坏事了
日本人怎么还不打到青岛
不打到青岛
太太是不会出来的
太太不来
不是没有人带钱来吗
马伯乐从口袋里只能拿出十块钱来了
再多一块也没有了
把所有的零钱和铜板凑到一起
也不到一块
马伯乐
忧愁起来
日本人打中国是要打的
更想不到打得这样慢
他很绝望地在地上走来走去
他想
哎
呀
假若日本人若在
若
在
哎
不用多呀
若在二十天再打不到青岛
可就完了
现在
还有十块钱
到那时候可救完了
马伯乐从家里带来的钱
省吃俭用也都用光了
原来他的计划是
卢沟桥事变后的一个礼拜之内
日本人打到青岛
三四个礼拜打到上海
前边说过
马伯乐是不能够知道日本人来打中国
在什么时候打
在什么地方打
自卢沟桥他在微微有了点自信
也不能够说是自信
不过他偷偷地猜夺着罢了
到了现在
差不多快一个月了
青岛一点动静也没有
上海
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相信
他是猜错了
日本人或者是要从卢沟桥往北打下去往西打下去
往中国的中原打下去
而偏偏不打青岛也不打上海
这也是说不定的
马伯乐在地上走着走着
又踢倒了几个瓶子罐子
照例的把他们又扶了起来
日本人若不打到青岛
太太是不能来上海的
太太不来上海
钱花完了可怎么办呢
马伯乐离开青岛时
在他看来
青岛也就是旦夕的事情
所以他预料着太太很快就来到上海的
太太一来
必是带着钱的
他就有办法了
到那时候可怎么办
又得回家了
一想到回家
他的头脑里边
像有小贱刺着似的那么疼痛
再回到家里将轮到更屈弱的地位
父亲
太太
小雅阁
都将对他什么样子
将要不可想象了
从此一生
也就要完了
再不能翻身了
马伯乐
悲哀起来了
从此
马伯乐哀生的常常想起过去他所读过的那些诗来
零玲杂杂地在脑海里
翻腾着
人生百年
三万六千日
不如僧家加伴
日闲
白云深处
老
僧多
少小离家
老大回
乡阴无改
必茅摧
儿童相见
不相识
笑问客从
何处来
古苏城外
寒山寺
夜半终生
到
客船
南去北来
修便休
白平
吹尽
处
江秋
到人不世悲丘客
也与晚风
相
对愁
调罢归来
不计传
一念呼回
羌姿礼
依然寿古
依
匡床
巨杯消愁
愁
更愁
抽到断水杯
水
更流
春花
秋月
和
时了
桃花衣旧
笑
春风
浮生
若
大梦
万方多难
赐
灯临
醉里
前坤大
人生到处
不衬意
明朝散发
弄
扁舟
马伯乐悲哀过甚时
竟躺在床上
饭也懒得烧了对什么都没有了兴趣
他的袜子穿破了他的头发长长了他的衣裳穿脏了
要买的不能买
药洗得不能洗
洗了就没有穿的了
因为他只从家中穿出一件衬衣
所以马伯乐弄成了个流落无家人的样子好像个失业者
好像个
大饼初愈者
他的脸是苍黄色的
他的头发养得很长
他的西装裤子
煎蛋炒饭的时候弄了许多油点
他的衬衫不打领结
两个袖子卷得高高的
所以露出来两只从来也没有用过力量的
瘦骨伶丁的胳膊来
那衬衫已经好久没有洗过了
衣内被汗水浸的背后呈现着云翳似的花纹
马伯乐的衬衫
被汗水打湿之后他脱下来搭在床上晾一会儿还没有晾干
要出去时他就潮乎乎的又穿上了
马伯乐的鞋子也起着云翳
自从来到了上海
他的鞋子一次也没有上过鞋油
马伯乐的悲哀是有增无减的
他看见贴音了
就说
哎
是个灰色的这世界呀
他看起太阳出来了
就说
太阳出来
天就晴了
马路一杆
就像没有下过雨的一样
他照着这个格式响了下去
人生是没有什么意思的
若是没有钱
逃难先逃
是最好的方法
小日本打来
是非来不可
小日本打到青岛
太太是非逃到上海来不可的
太太一逃来
非带钱来不可
有了钱
一切不成问题了
小日本若打不到青岛
太太可就来不了了
太太来不了
又得回家了
一想到回家
他就开口唱了几句大戏
杨
颜晖
做
公苑
自私
自叹
想起了当年是
好不惨然
马伯乐终归有一天高兴起来了
他的忧伤的情绪完全一扫而空
那就是
当他看见了北四川路络绎不绝地跑着搬家的车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