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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贾平洼长篇小说怀念狼
果麦文化
小楼文化联合出品
玄臣为您播讲
第十集
舅舅告诉我
他由一个捕狼队的队长变成了禁猎狼条例产生的主要参与人
所有的猎人都对他有意见了
他才觉得自己很滑稽
很可笑
很耻辱
更使他妩媚不安
有一种罪恶感的是
条例颁布之后
猎人们差不多都患上了病
莫名其妙的怪病
人极快的衰老和虚弱
神情恍惚
他真不知道该怎样对他的旧日队员们解释
也不知道怎样说服自己
商州留下了他们这一代猎人
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们干呢
于是惶惶不可终日
我就是
就是为狼而生的呀
酒色弥散在舅舅的脸上
黑红的像个茄子
他可怜的望着我
两个眼角堆积了白白的岩石
天哪
舅舅的光头两侧
一对耳朵竟动了起来
那是怎样的一双耳朵呀
长而尖
向上耸着
高出眼眉
像书里讲过
这种耳型的人聪明
固执
但刹那间钻进我脑子里的一个想法是
舅舅的前世是狼
或许经年累月与野兽打交道
也逐渐使自己的形象与野兽相近似了
舅舅的话是有道理的
从事一种职业久了
人会依赖这个职业而活着
这就是异化
我在西京城里见过了许多离退休的领导干部
他们在位时虽是工作繁忙
人事复杂
但多么威严
刚强和健康
一旦离退下来
身体便急剧的坏了
且极易患上老年痴呆病
我的母亲已经八十五岁了
她是一生的家庭妇女
在她七十多岁时
我就想请一个保姆
而她坚决反对
家里买菜做饭
拖地洗衣
必须她来干
到了八十三岁
眼看着他已干不了活了
我说
请保姆吧
她哭了
哭得很伤心
说她没有用了
保姆请来
他却跟保姆搞不到一块儿
指责这样指责那样
保姆赌气离开家的那天
她显得那么快活
竟在厨房里为我炒了四个菜
想到我的母亲
我怎能不理解我的舅舅呢
将心比心啊
如果这世上突然没有了报纸杂志和出版社
那我在大学就学习着写作
并干了十多年文字工作
我能不空落落的和恐慌吗
对着的舅舅可是专员
他考虑的是整个商州啊
他担心的是商州的自然生态环境的破坏
如果到了狼像大熊猫一样要灭绝了
也像师德主任他们为了繁殖出一只大熊猫要花那么大的代价
那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我们不愿意让后代成为人工繁殖狼的专家吧
舅舅看着我
好像是说了一句你可以当专员了
就往起站
但是他在站起来的时候
身子却趔怯了一下
几乎要跌倒
我赶忙去扶他
以为他突然崴了脚脖子
他的脚脖子并没有崴
哎
那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您指的是什么
身子骨啊
这么壮的身子
能一拳打死牛的
舅舅的脖子梗了起来
那后颈上的伤疤变换着颜色
他双脚一跃
上了窗边的桌子
无声无息
如猫一样
更惊奇的是
他从东墙根跳到西墙根
从西墙墙根跳到东墙根
弹来弹弹去的
像只皮球
末了就四肢分开
整个身子离地贴在了墙上
我从未见过这般好功夫的人
直叫唤
你慢着 慢着
他从墙上落下
就地一滚
坐在了地上
我的掌声随即响了起来
瞬间里
土墙上的木橛子却松动了
鬼晓得这是什么缘故
那木橛子就松动了
挂着的枪沉沉的跌了下来
就在舅舅的身子左边
直直的立着
然后倒了下去
舅舅并没有伸手去抓
眼瞧着他咵的一下倒在了地上
他的英气顿时从脸上褪去
脖子也慢慢软了下来
头垂着
像是夜里的向日葵
他的情绪变化如此之快
出乎我的意料
我原以为他是个粗人
竟比我还敏感
他一定是在看电视的时候
电视里出现炒菜就能闻到炒菜味儿
剪头发的时候就觉得那头发也疼
身上的痒痒肉多
受不得别人戳戳摸摸
我完全以我的切身经验去揣度他
甚至想以此嘲笑他作为一个猎人是如何不相宜
但他颓然的样子使我不敢
我只好说
啊 舅舅
我得求求你呢
舅舅没有理我
你能不能领了我再跑跑商州啊
让我为那十五只狼拍照
留下一份资料呢
舅舅抬起头看着我
嘴皱的像个小黑洞
我的想法是自私的
因为我想用我的摄影机为商州仅存的十五只狼拍下照片
这在全国乃至全世界也似乎不可为二的
但我说出口
就觉得这要求对他太残酷了
舅舅的嘴严严的合起来
同时鼻孔里长长的出着气
接着就伸手去抓平躺在地上的猎枪
这时候我却看见舅舅抓住的并不是猎枪
而是一条蛇
柔软滑腻的一条蛇
我惊得要叫起来了
啊
舅舅疑惑的怔了一下
我赶紧捂住了嘴
因为舅舅手里拄着的狩猎枪是我看花了眼
他已经拄着枪把身子撑起来了啊
行吧
他答应了我我立即取出相机
提议要为他拍一张照片
他开了门
将富贵拉了进来
又把那杆枪背在身上
甚至洗了脸
立正着让我拍摄
他说
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拍猎人照了
但是
我在拍摄商州最后一个猎人的照片时
照相机的灯光却怎么也不能闪
我以为是电量不够
摆弄着对着别的地方试照
灯光却好好的
又以为是灯光的接触不好
检查来检查去
并没有什么毛病啊
可就是对着他无法闪光
舅舅很是遗憾
嘟囔着
这是支弄他呢
脸都洗了
却照不成
我对那晚相机灯光的事仍疑惑不解
可能是舅舅身上有什么特异的功能
或许是他紧张而散发出一种什么磁力影响了相机
这么说使人难以相信
可那晚确确实实是这样离奇的
认亲和自我拯救计划的制定
使我多少有些轻狂了
我们商定了天一亮就告别施德主任
告别大熊猫保护和繁殖基地
但是狂笑和哭闹了一夜的黄专家彻底是疯了
他是在后半夜再次脱掉裤子
甚至把***夹在腿缝里
说它是母的
是母大熊猫
要生个崽儿啊
接着跑回自己的房间
打碎了水壶
镜子 烟灰缸
玻璃茶几和挂在墙上的一张奖状框
又把十多年的关于大熊猫研究的书籍全都撕了
撕了
还用水泡湿
放在糍粑的石臼里拿木锤砸
基地的人都去劝他
可他见谁骂谁
甚至还抓破了施德主任的脸皮
施德主任只好下令用绳索捆绑了他
让其安静下来
他被捆在了木板床上
仍剧烈挣扎
绳索便勒出他手腕上
脚脖上一道道渗血的伤痕
施德主任又把绳索解下来
将床单撕成一绺一绺的
用来拴住他的四肢
闭着眼在他的下巴上猛击一掌
将其打昏
抬着要往州城医院去治疗
山区人把喂城的猪
就是这样捆在床板上
抬往山下城镇出售的
但出售猪是喜事
要喝酒
要放鞭炮
送黄专家却像出丧一样
人们哭哭泣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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