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云出动第26章深夜访客。
其实认真说起来,
这个人还不能称之为访客。
因为梅长苏现在所居的雪庐原本就在她的家里。
只不过这么长一段时间,
她还从来没有登门拜访过。
梅长苏心中的意外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和缓地安抚,
闻声出来的飞流回房后。
他向莅阳长公主微微一笑,
躬身施礼。
外面已经起风了。
听说苏先生身体不好?
我们到房内去谈吧。
长公主表情冷淡,
但辞气还算温和。
见梅长苏侧身让路,
她也并未谦让。
当先步入室内。
在扑面而来的融融暖气中,
解开金丝披风的带子。
她这次是独自悄然前来,
身边自然没有侍女,
梅长苏便上前接住了她脱下的披风,
挂到一旁的衣架上。
又从熏笼上取了茶壶,
为她斟了一杯热茶。
莅阳公主捧起茶杯。
但并未送到口边,
只是暖手般地将掌心贴在杯壁上。
半晌后方道。
这么晚来打扰,
实在不好意思。
可若是早来,
我又怕。
见他画到一半,
又咽住。
梅长苏浅笑着接过了那吞下去的后半句,
公主怕来早了,
景睿还在这里么?
这么说是有些什么话想要单独吩咐苏某了?
莅阳长公主抬头看了他一眼,
若论苏辙,
此人本是平民。
与皇妹之间位阶相差如云泥。
这吩咐二字,
却也不是谦字。
可是,
照在此人身人的诸多光环,
又颇耀人眼目。
令人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定位他的身份。
执掌天下第一大帮,
是京都排名数一数二的贵公子们尊敬的好友,
手下有个足以与大梁第一高手比拼的护卫。
太子与誉王双双正在拼命延揽,
又深得霓凰郡主青睐,
两人关系暧昧不明。
这林林总总加在一起,
就算是高高在上、
目无下尘的莅阳长公主,
也不可能将他视为一个普通的平民。
但也正是因为知道,
他决不是一个普通人。
知道他一定有着常人无法估算的实力。
深居简出的长公主殿下才会在更深夜静之时,
独自来到这座小小的客院。
无论是什么样的话,
既然已经来了,
总归是要说的。
请公主不必再多犹疑。
梅长苏视线轻扫间,
已将来客的表情尽收眼底。
当下缓缓道,
殿下吩咐的事,
如在苏哲的能力范围内。
自当领命,
如是苏哲无能为力的事,
也不会多加口舌。
对外宣扬,
请您放心。
莅阳长公主目光微凝。
40已暗下决心。
心中的茶杯也不知不觉放到了桌上,
抬起头来直视着梅长苏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道。
苏先生,
请您救救霓凰。
听到这样一个请求。
饶是梅长苏这般心志坚稳。
脸上也不由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惊讶。
长公主殿下此言何意?
听说霓凰对先生极为看重?
想来你们之间也是有情义的。
莅阳长公主挥手止住仿佛想要澄清此言的梅长苏,
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霓凰虽然聪明,
但终究常在藩领。
不明白这京城的水有多深多浑。
她自恃云南藩位贵重。
自己又是高手中的高手。
对这次选婿持有游戏心态。
总觉得一切都会控制在她的掌握之中。
未免大意了一些。
听殿下此意。
莫非有人还敢设计郡主不成?
这京城中人,
为了自己的目的,
有什么不敢做的?
莅阳长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
眸中微露痛苦之色。
霓凰一个人就代表了云南王府的全部立场。
代表了南境十万铁骑的军力。
这个分量难道不值得有人冒险施计么?
梅长苏双眉轻挑,
慢慢点了点头,
霓凰郡主的分量,
他当然是再三掂量过的,
所以才会一直想找到如何让她彻底支持靖王的方法。
其他人当然更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不过依霓凰郡主目前的实力和她刚毅的性格。
谁敢轻攫其锋?
谁又真的能通过阴谋诡计达到目的?
我明白苏先生在想什么。
察言观色当然不是江左独有的秘技。
从小生活在云诡风谲中的长公主也会。
她眼波轻动间。
唇边已勾起一丝清冷的笑容。
霓凰确实很强,
强到似乎没必要去保护她。
可是苏先生,
你不明白?
再强的女人。
终究只是女人。
有些事情对男人来说无所谓。
但对于女人,
却会是足以摧毁她心志的打击,
如果霓凰已经有心上人的话,
这个打击会更沉重。
会让她觉得嫁给谁,
将来过什么样的生活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
莅阳长公主的神情极为平静。
口气也很淡然。
可那双渐渐发红的眼睛和按在桌面上僵直苍白的手指,
却出卖了她沸腾激动的心情。
梅长苏转过头去,
掩住眸中升起的同情之色。
对于此前那个利落爽朗、
性烈如火。
每次出狩巡猎时都与诸皇子争锋的莅阳公主。
他并没有记忆。
他只记得向母亲抱怨莅阳小姨太过冷漠,
不好亲近时。
母亲喃喃自语的那些感叹。
当年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为什么会发生?
实在是太过隐秘。
太过久远。
就算这几年刻意的调查,
也没查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
也许真相只隐藏在那几个人的心里,
谁都不会说出来。
长公主殿下。
梅长苏沉吟了片刻,
方徐徐道,
我承认您说的有道理。
但我还是想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具体的方法。
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
莅阳公主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似乎根本不愿意再详细解说下去。
但她心里又非常明白。
不多透露一些的话,
只没有办法取信于人的。
这次入围的人,
候选者中有两个是圣上,
暗中很满意。
想要配给郡主的人。
你知道是谁吗?
梅长苏自然立刻摇了摇头。
太尉公子司马雷和忠肃侯家的廖廷杰。
嗯。
对这个答案,
梅长苏并不意外。
这两人中,
恰好司马家支持太子。
而忠肃侯支持誉王。
倒也平衡,
不知道是皇帝有意为之,
还是凑巧了。
可是按现在的赛制,
除非郡主放水。
否则,
他们两人都不可能有胜算。
嗯。
梅长苏再次颔首,
何止他们两个,
这10个都不行。
所以有人着急了。
因为云南穆府的支持实在太诱人。
可如果不能乘着郡主留在京城的日子把这件事情敲定。
等他回到云南后,
就难免要事倍功半。
莅阳公主突然冷笑了一下。
这个时候霓凰本人的心意。
早已不在他们这些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宫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不择手段。
有些知道陈年往事的人,
不免就妄想要再模仿一遍当年太后的手法。
提起太后,
穆长苏心中又是一动。
没错。
现在想来。
在印象中,
莅阳长公主极少归宁。
更是从来没见过她跟太后说过一句话,
只不过那时自己的生活里有太多丰富多姿的事情,
根本没有放半点心思在这个异常状况上。
莅阳长公主闭了闭眼睛。
仿佛是要平复一下自己的心绪。
因为接下来要讲到的是整个手法中最核心的部分。
宫里有一种酒,
名唤情丝绕。
只饮一杯,
便有致幻***之效。
如果女子饮用,
会将身边的那个男人误认做是自己心里最思念恋慕的那个人,
从而被药力催动。
主动上前求欢。
由于她并不知道世上有这种酒存在。
所以,
纵然事后清醒。
也会以为是自己的心志不坚,
醉后失德。
再加上是自己主动的。
更不能迁怒于那个男子,
羞愧绝望之下,
心中真是生不如死,
可是千古艰难,
唯有一死。
死在此时,
更是死无名目,
心里藏着再多没有说过的话,
从此也不可能说出口了。
茫然无措时,
若有信任的人出面相劝。
哪里还可能有丝毫挣扎抗拒之力,
唯有受人摆布而已。
莅阳公主说到后来。
语气渐渐变了。
那种凄楚悲洌之情。
就连再迟钝的人,
也能听出她所说的就是自己内心最刻骨的感受。
梅长苏站起来,
缓缓走到屋子的另一头。
背转身不去看她。
默默地等待她自己恢复平静。
大约一盅茶的功夫后,
莅阳公主方深吸一口气,
慢慢道。
苏先生见笑了。
当年被陷害的女子是我的至亲姐妹,
所以一时有些激动。
请先生不要介意。
公主何出此言?
这种事确是令人发指。
虽然不是公主的姐妹。
也不免要愤懑、
同情。
只是苏某不明白,
公主的姐妹到底恋慕何人,
会令太后如此反对,
甚至不惜。
莅阳长公主目光悠悠。
似乎穿透了茫茫时光,
落在那遥远的一点上,
他是南楚送来大梁的一个质子。
梅长苏顿时心中了然,
更是不忍再问。
霓凰虽然不是我的血亲,
但她那种炫目神采常令我想起过去,
心中爱羡。
莅阳公主却仿佛终于翻越了疼痛的极致。
神情渐转安然。
若有人想对她使出这般卑鄙手段,
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阻止。
还望先生助我。
梅长苏目光闪动。
顿了顿,
终究还是问道,
公主殿下是怎么查知这件阴谋的呢?
莅阳长公主虽然明知他会有这一问。
但还是忍不住侧了侧脸。
躲开了那两道并不激烈的视线,
好半天才轻声道谢。
毕,
这孩子。
又要卷进去。
心又不够狠。
被我看出他心神不定。
一逼问就问出来了。
哦。
梅长苏一面点着头,
一面问出下一个问题。
以殿下的身份阻止此事应有多种方法,
为何会单单挑中苏某?
莅阳长公主自嘲地一笑,
冷冷道,
有多种方法么?
未见得吧。
事情还未办,
我去质问主谋者吗?
他们不会认的。
去禀报皇帝陛下。
空口无凭,
没有证据。
自己进宫去拦,
谁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这个长公主的身份,
到这种时候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梅长苏思忖了一下。
本想问问她为什么不找自己的丈夫帮忙?
突然悟到,
这个手法与当年的一样。
就算谢玉当年并非同谋。
而是被太后所利用。
那他到底也是一个既得利益的获取者,
跟他商量是有些尴尬。
何况,
真要帮忙拦阻,
必然会把主谋者得罪到死。
谢玉不是热血少年,
他可未必肯干。
思来想去。
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倒真的是无人可求。
令人悲哀感叹。
只不过。
殿下,
就算苏某有心相助。
一介平民之身,
怕也爱莫能肋啊。
你不是跟霓凰郡主关系交好么?
何况明日就要见她。
请先生到时将此消息通知她。
让她与宫中娘娘们打交道时小心些。
应该就可保平安了。
公主怎么不自己去说?
我素来为人冷漠,
虽然心中暗暗欣赏霓凰,
却从未深交过。
她未必会信我,
更主要的是,
他们已经知道我发觉了此事。
只要我一进宫,
必会有位娘娘陪随左右。
根本是没有机会跟郡主单独细谈的,
好在先生就居于侯府之内。
在这里,
我还算有点力量,
深夜来访,
自信尚可以瞒住那些人的耳目。
只是麻烦先生了。
梅长苏凝目看她。
语有深意地道,
在下与长公主并无深交,
能得如此信任,
实是荣幸啊。
莅阳长公主蓝星会址如何?
听不明白?
淡淡一笑道。
突然来访,
是有些冒昧。
不过一来确无他人可以求助。
二来深知先生与霓凰交好。
3来嘛。
景睿总是在我面前没口子,
夸你这孩子心地纯良,
他所喜欢尊敬的人想必不会是凡俗中人。
不过来之前我也考虑过。
这样一来,
说不定会连累先生,
得罪权贵。
所以,
就算你不答应我的托付,
那也是情理之中的,
请先生慎思吧。
长公主说完这番话。
便低下了头,
静静地喝茶。
梅长苏凝望着她满头乌云间交杂的几络不明显的白发。
突然心中微酸,
油然而生缕缕恍惚之感。
夜深了,
长公主,
请回吧。
窗外传来更鼓之声。
梅长苏将金丝披风从衣架上取下。
轻柔地披在她孱弱的肩头,
徐徐道,
郡主也是苏某的朋友,
自当尽力。
明日也请长公主殿下进宫。
以便见机行事。
哥,
他子诺,
莅阳长公主不再多说,
将披风的顶兜罩在头上。
悄然出了小院。
不多时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梅长苏立于阶前,
目送夜风袭来,
遍体生凉。
一双手从后面抓住他。
将他强力扯进屋内。
转过身去。
看见了一双微含怒意的明亮眼睛。
对不起哦,
苏哥哥忘了穿外衣。
拍拍少年的头,
安抚他,
我们飞流还没睡着。
她走醒了。
哦。
吵醒你了。
梅长苏歉意地一笑。
悬上了暖榻,
拥住厚厚的锦被,
再去睡吧。
明天不是还要出去玩吗?
你睡。
好好好,
我也睡。
梅长苏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表面上宁静安详。
但脑中却开始流水般地回想关于京城各方的所有新旧资料。
以此判断,
莅阳长公主此次来访。
到底背后隐藏了一些什么?
飞流没有再回自己的房间。
而是挤在了苏哥哥的身边,
满足地呼呼大睡。
梅长苏为他掖好被角,
这才慢慢放平了自己的身子。
在真正坠入梦乡之前,
他还想着最后一个问题。
太子潜伏到誉王身边的那个内探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