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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父亲。
1。
我父亲杨英航,
自捕塘,
笔名老浦,
又名虎头,
江苏无锡人。
1895年考入北洋大学堂,
当时称天津中西学堂。
1897年转入南洋公学,
1899年由南洋公学派送日本留学回国后因鼓吹革命,
清廷通籍。
筹借了一笔款子,
再度出国赴美留学。
我是父亲留学回国后出生的,
已是第4个女儿。
那时候我父亲不复是鼓吹革命的激烈派,
她在辛亥革命后做了民国的官,
成了维护民主法制的风歧士。
因为他不过做了一个省级的高等审判庭长,
为了判处一名人的恶霸死刑,
坚持司法独立和护人犯的省长和督军顶流,
直到袁世把他调任。
他在北京不过是京师高等检察长,
却把一位贪污巨款的长称许世英拘捕扣押了一夜,
不准保释,
直到受停职处分。
民国演义上提到这件事。
说杨某其实没错,
只是官官相护。
据我理解,
我父亲的立宪梦辞官之前早已破灭了。
我说理解,
因为都未经证实。
我在父母身边的时候,
对听到的话不求甚解,
有些事只是传闻,
也有些是父亲对我讲的,
当时似懂非懂,
听完又忘了,
有些事是旁听父母的谈话而领会的。
我母亲旁须英也是无锡人。
我父母好像老朋友,
我们子女从小到大没听到他们吵过一次架,
就是夫妇不吵架的也常有,
不过女方会有委屈闷在心里,
夫妻间的共同语言也不多,
而我父母却无话不谈。
他们俩同年1898年结婚,
当时我父亲还是学生,
从他们的谈话里可以听到父亲学生时代的旧事,
他们往往不提名道姓,
而用诨名,
还经常引用典故,
典故大多是当时的趣事,
不过我们孩子听了不准发问,
大人说话呢,
老小别插嘴,
老小是无西土话,
只小孩子,
他们谈的话真多,
过去的。
当前的,
有关自己的,
有关亲戚朋友的,
可笑的,
可恨的,
可气的。
他们有时嘲笑,
有时感慨,
有时自我检讨,
有时总结经验。
两人一生中长和一般的对话,
听来好像阅读拉布吕耶尔的人性与世态。
他们的话时断时续,
我当时听了也不甚精心。
我的领会是由多年不经心的一知半解积累而得。
我父亲辞官后做了律师,
他把每一件受理的案子都详细向我母亲叙述,
为什么事,
牵扯什么人等等。
他们俩一起分析,
一起议论,
那些案件都可补充人性与世态,
作为生动的例证。
可是我的理解什么时候开始明确的,
自己也分辨不清。
例如我五六岁在北京的时候,
家里有一张黎元洪的相片,
大概是大总统发给每个下属的,
那张照片先挂在客厅的伴奏。
不久被贬入了吃饭间。
照片右上角有一行墨笔字补堂检查长。
我常搬个凳子,
跪在凳子上仔细端详,
照上的人明明不是我父亲,
怎么又写着我父亲的名字?
我始终没敢发问,
他问了惹笑或招骂。
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明白落款不是标签,
也不知什么时候知道那人是黎元洪。
可是我拿稳自己的理解,
没错,
我曾问父亲,
爸爸,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父亲说。
就和普通孩子一样。
可是我盯着问,
他就找出两寸来长的一只陶制金笔兰花的小靴子给我说,
小时候啊,
坐在他爷爷膝上。
他爷爷常给他剥一靴子瓜子仁,
叫他被白居易诗未能抛得杭州去,
一半勾留是此湖。
那时候他的祖父在杭州做一个很小的小官,
我的祖父也在杭州做过一个小地方的小官,
两代都是穷书生,
都是小穷官。
我祖父病重还乡,
下船后不及到家便咽了气。
家里有上代传下的住宅,
但没有田产。
我父亲上学全靠考试选拔而得的工费。
据我二姑母说。
我父亲在北洋公学上学时,
有部分学生闹学潮,
学校掌权的洋人二姑母称为洋鬼子,
他们出来镇压,
说闹风潮的一律开除,
带头闹的一个广东人就被开除了。
洋鬼子说谁跟着一起闹风潮的一起开除?
一伙人面面相觑,
都默不作声,
闹风潮不过是为了伙食,
我父亲并没参与,
可是他看到那伙人都缩着脑袋就冒火了,
挺身而出说还有我好的很。
他就陪着那个广东同学一起开除。
蜂巢就此平息。
那是1897年的事,
当时我父亲是个穷学生,
韩素人家的子弟,
考入。
公费学校境遇该算不错,
开除就失去公费了。
幸亏他从北洋开除后,
立即考入了南洋公学。
我现在还存着一幅1908年8月中国留美学生在美国马赛驻塞州开代表大会的合影,
正中坐的是舞廷芳,
前排学生展着一面龙旗,
后排正中两个学生扯着一面旗子,
大叔,
北洋二字。
我父亲就站在这一排,
他曾指着扯旗的艺人说,
这是刘麻子,
又指点这人那人是谁,
好像都很熟。
我记得有一次他满面淘气的笑,
双手叉腰说,
我是老北洋。
看来他的开除在他自己和同学眼里只是一件滑稽的事。
我大姐从父母的谈话里知道,
父亲却曾被学校开除,
只是不知细节。
我父亲不爱谈他自己,
我们也不问。
我只记得他偶尔谈起些笑话,
都是他年轻时代无聊或不讲理的喜事。
他有个同房间,
是松江人,
把梳子读如须,
父亲往往故意惹他,
说要撒一刻须去上海话妙书同音。
宋江仁怒不可遏,
他同班有个胖子,
大家笑他胖,
胖子生气说你们老了都会发胖。
我父亲跟我讲的时候,
哆嗦着自己发了胖的肚子,
忍笑说。
我对他说,
我发了胖就自杀。
胖子气得呼哧呼哧的。
我不知道父亲那时候是在北洋或南洋,
只觉得他还未托顽童时期的幽默。
二姑母曾告诉我,
小哥哥就是我父亲,
捉了一只蛤蟆,
对他喷水念咒,
把他扣在空花盆底下,
叫他土遁。
过了一星期,
激起了那只蛤蟆,
翻开花盆一看,
蛤蟆还没死,
饿成了皮包骨头。
这事我也没问过父亲,
反正他早说过,
他就和普通的孩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