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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呢？
曾掖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呜咽起来。
随后他双手撑在地上，
低着脑袋大口的喘气，
已经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觉得自己最惨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呀，
哎，
觉得自己像条狗，
甚至比狗都不如。
可到最后我们还是人，
当然了，
我们熬过来了，
虽然不吃屎，
但是走了好多的狗屎运，
比你可强多了。
曾桦大口呼吸之后呢，
一屁股坐在地上，
伸出了手。
陈先生，
能不能借几口酒喝？
我这辈子都还没有喝过酒。
陈平安递过去了，
养剑葫，
酒管够，
就怕你酒量不行。
曾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咳嗽不已，
浑身打颤，
就要递还给那个账房先生，
那个人却已经双手笼袖蹲在那块儿，
就像是那些市井坊间的最普通的凡夫俗子，
在一个大冬天阳光和煦的日子里晒着太阳。
再喝喝看，
说不定多喝几口，
喝习惯了就会知道喝酒的好了。
曾掖果真又喝了口酒，
只是皱眉不已，
擦拭嘴角之后摇头说，
嗯，
还是觉得难喝。
陈平安这才接过养剑葫，
自己喝了口酒之后就轻轻地别在腰间。
曾掖坐在地上看了一眼那座府邸，
再次把脸痛苦起来，
几次想要说话，
又给咽回肚子，
伸手捂住脸，
怎么？
是想让我帮着记下那户人家的名字，
将来举办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的时候一并写上吗？
啊，
我不会答应的。
我会写你的名字，
写上你姐姐和姐夫的名字，
可是那些人的名字我一个都不会写。
因为我不认识他们，
但是我认识你们。
我是不是很傻，
傻得很？
张夜抹了把脸，
眼神坚定，
我这种窝囊废，
哪有脸去给姐姐姐夫上坟？
陈先生，
回头你帮我去上香敬酒行不行？
反正我先前已经与陈先生说过了，
那座坟墓的具体方位，
我就不去了。
真想好了吗？
要知道，
这辈子都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想好了，
陈先生。
你能不能去上坟的时候跟我姐姐姐夫说一声，
就说你是我的朋友，
没问题。
曾桦最后呢，
说他要给陈先生磕头，
陈平安不答应，
但是曾掖坚持要这么做，
说不然呢，
他没办法安心上路。
陈平安看着这个本名周过年的他怔怔无言。
大年三十儿这天呢，
州城外十数里外的一座小山坡上，
在一座小坟前，
有人在上香敬酒。
那个身穿青色棉袍的外乡年轻人将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哪怕是曾掖要自己假装是他朋友的事情也说了。
最后，
陈平安望向那座小坟包，
轻声说道，
有这样的弟弟，
有这样的小舅子。
还有我陈平安，
能有周过年这样的朋友都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州城客栈之内夜幕深沉，
大年三十夜，
三位客人都没有花钱请人做顿年夜饭，
客栈掌柜的呢便有些失落，
陈平安只是跟掌柜的要了一只火炉和一袋子木炭。
马笃宜和情绪低沉的曾掖陪着陈平安坐到了子时，
左右也无，
围独夜话都没有说什么。
之后马笃宜和曾掖就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平安在异国他乡独自守夜到天明，
一年呢，
就这么过去了，
按照骊珠洞天的小镇习俗，
初一这天呢，
家家户户扫帚倒立，
且不宜远行，
陈安便马上让这马笃宜指点曾掖修行。
这段时间呢，
朝夕相处，
陈平安考虑之后去。
年年末时分，
就将详细记载的那桩鬼道修行秘法的纸张交给了马笃宜，
任由他浏览。
若是有疑惑不解之处呢，
可以询问曾掖。
同样是修道之人，
修行资质差别一眼可见。
关于这桩秘术的修炼，
马笃宜很快就后来者居上，
不足业余光阴，
就能够为曾掖指点迷津，
破解症结。
所幸曾掖对此习以为常，
非但没有气馁、
失落和嫉妒，
修行反而愈发用心，
愈发笃定。
以勤补拙的自家功夫，
这个让陈平安有些欣慰的，
能够认命又不认命，
这是修道之人一种极其可贵的性情，
只要持之以恒，
大器晚成，
就不是奢望。
今天，
陈平安在客栈寂寥无外人的院子里晒着太阳，
将那只遗落在泥泞雪地里的书箱打开，
对一本本书籍进行记录，
想着有机会的话，
以后让曾掖交换给原先主人钤印在书页上的藏书私章，
皆有水流云在，
与这嶙峋老叟两页。
曾掖，
将来顺藤摸瓜，
找到那座南徙逃难的书香门第，
应该不难。
上午时分，
陈平安又收到了来自青峡岛的飞剑传讯，
说是一把来自大骊龙泉披云山的飞剑。
由于陈平安不再书简湖，
只好暂时滞留在青峡岛剑房。
刘志茂便以飞剑询问陈平安如何处置，
陈平安回信向刘志茂告知目前一行三骑的停留地，
劳烦刘岛主亲自跑一趟，
带来传讯飞剑。
初一当晚，
刘志茂就赶来州城客栈，
将那把来自大骊北岳正神的传讯飞剑亲自捎给陈平安。
陈平安没有当着刘志茂的面儿打开披云山飞剑，
一位元婴地仙，
尤其是刘志茂这种有望上五境的老元婴，
术法神通层出不穷，
双方只是逐利而聚的盟友，
又不是朋友，
关系还没好到这份上。
两个人在客栈屋内相对而坐，
刘志茂开门见山，
按照陈先生离开青峡岛之前的叮嘱，
我已经悄悄地撤去了朱弦府红酥的禁制，
但是没有主动将其送往宫牛岛向刘老成示好。
如今刘老成与陈先生亦是盟友，
哪怕朋友的朋友，
未必就是朋友，
可咱们青峡岛与公柳岛的关系，
受惠于陈先生已经有所缓和了。
谭元仪专程拜访过青峡岛，
明显已经对陈先生愈发尊敬几分。
所以我此次亲自跑腿一趟，
除了给陈先生捎带大梨传讯、
飞剑，
还有一份小礼物，
就当是青峡岛送给陈先生的开春拜年礼。
陈先生，
不要拒绝，
这本就是青峡岛的多年规矩，
正月里，
岛屿供奉，
人人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