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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傅雷家书
四月十九日妈妈的来信
自从一月里接到你一月十六日的信以后
只有今天四月十九日收到你一封四月九日写的信
你说的什么比赛以后的长信
根本没有收到
你的来信
常常邮戳与你信内的日期相差两三天
譬如这一次
你是四月九日夜写的
而华沙的邮戳却是十二日
不知什么道理
你千难万难好容易写了家信
为什么要搁在口袋里两三天呢
从比赛完毕以后
我们等你的信已经等得心灰意冷
这十多天来
已不敢再存什么希望了
今天早上拿到你的信
简直呆住了
不敢相信竟是你的信
想不到在你这次成功以后
我们会感到这样大的苦闷
我们唯一的安慰就是三天两头会梦见你
大使馆把我们给你的信搁在哪里
只要你去了才给你
难道你几个月不去
就几个月不给你吗
真是奇怪
爸爸又病在床上
我没有心思再写了
杰老师有信给爸爸
对你非常关切
语重心长
爸爸看后无限感慨
你一生遇到的人
待你都太好了
希望你用事实和行动来报答他们
千万别辜负了杰老师的好意
你说的那封长信
不知是何日发出的
还记得吗
如果是挂号
那么还可查
否则是无从查考的
不知信中讲些什么
无从想象
这次我是挂号记上的
简直吓怕了
怕在一失四月二十一日夜能够起床了
就想到给你写信
邮局把你比赛后的长信遗失
真是害人不浅
我们心神不安半个多月
都是邮局害的
三月三十日是我的生日
本来预算可以接到你的信了
到四月初
心越来越焦急
越来越迷糊
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你始终不来信的原因
到四月十日前后
已经根本抛弃希望
似乎永远也接不到你的家信了
四月十日上午九时半至十一时
听北京电台广播你谈的摇篮曲和一支妈祖卡
一边听一边说不出有多少感触
耳朵里听的是你弹的音乐
可是心里已经没有把握孩子对我们的感情怎样
否则怎么会没有信呢
真的 孩子
你万万想不到我跟**妈这一个月来的精神上的波动
除非你将来也有了孩子
而且也是一个像你这样的孩子
马先生三月三十日就从北京寄信来说起你的情形
可见你那时身体是好的
那么迟迟不写家信
更叫我们惶惑不知所措了
何况你对文化部提了要求
对我连一个字也没有
难道又不信任爸爸了吗
这个疑问给了我最大的痛苦
又使我想到舒曼痛惜他父亲早死的事儿
又想到莫扎特写给他父亲的那些亲切的信
其中有一封信是莫扎特离开沙尔茨堡大主教
受到父亲责难
莫扎特回信说
是的
这是一封父亲的信
可不是我的父亲的信
聪
你想我这些联想对我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四月三日的信
我写的时候不知怀着怎样痛苦绝望的心情
我是永远忘不了的
妈妈说的大概我们一切都太顺利了
太幸福了
天也嫉妒我们
所以要给我们受这些挫折
要不这样说
怎么能解释邮局会丢失这么一封要紧的信呢
你那封信在我们是有历史意义的
在我替你编录的学习经过和国外音乐报道
是极重要的材料
我早已决定
我和你见了面
每次长谈过后
我一定要把你谈话的要点记下来
为了青年朋友们的学习
为了中国这么一个处在音乐萌芽时代的国家
我做这些笔记是有很大的意义的
所以
这次你长信的失落
逼得我留下一大段空白
怎么办呢
可是事情不是没有挽回的
我们为了丢失那封信
二十多天的精神痛苦
不能不算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现在可不可以要求你也付些代价呢
只要你每天花一小时的功夫
连续三四天补写一封长信给我们
事情就给补救了
而且
你离开比赛时间久一些
也许你一切的观感倒反客观一些
我们急需要知道你对自己演出的评价
对别人的评价
尤其是对前四
五名的
我一向希望你多发表些艺术感想
甚至对你弹的肖邦某几个曲子的感想
我每次信你
都谈些艺术问题
或是报告你国内乐坛消息
无非想引起你的回响
同时也使你经常了解国内的情形
你每次要东西
我们无不立刻商量上哪儿买
找哪些货
然后妈妈立刻出动
有时她出来看了
回来再和我一同去买
但是你收到以后从来不提
连是否收到我们都没有把握
我早告诉你
收到东西
光是寄一张航空明信片也行
托马先生带给你的礼物
其中重要的几件是怎样分配的
你也从未报告
还有一件挺重要的事儿
就是你得的奖金共有多少
如何存放过去
你音乐会收下项下
除去每页贴在零用方面的以外
还剩下多少
我查问你这些
无非因为你不大会理财
其实
即使你会理财
也应当告诉我们听听
比赛委员会在三月底就具栏目录一册纪念册
中文的比赛招贴两大章
这些想必是杰老师嘱咐的
你看人家对我这样周到
这当然也是因为你的缘故
你要说回来
马先生信中说
文化部同意你回来一次
表演几场
但你这次的信和马先生的信
都叫人看不出
究竟是你要求的呢
还是文化部主动的
我认为
依你的学习而论
回来是大大的浪费
但若你需要休息
同时你绝对有把握耽搁三四个月不会影响你的学习
那么你可以相信
我和**妈未有不欢迎的
在感情的自私上
我们最好每年能见你一面呢
至于学习问题
我并非根本不赞成你去苏联
只是觉得你在波兰还可以多耽搁两三年
从波兰转苏联极方便
再从苏联转波兰
可就不容易了
这是你应当考虑的
但若你认为在波兰学习环境不好
或者杰老师对你不相宜
那么我没有话说
你自己决定就是了
但决定以前
必须即郑重
极冷静
从多方面
从远处大处想周到
你去年十一月中还说希望比赛快快过去
好专攻古典和近代作品
杰老师教出来的古典
真叫人佩服
难道这几个月内
你这方面的意见完全改变了吗
倘若技巧问题
我敢担保
以你的根基而论
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二月的成就
无论你跟世界上哪一位大师
哪一个学派学习
都不可能超出这次比赛的成绩
你的才智
你的苦功
这一次都已发挥到了最高度
老师教你也施展出他所有的本领和耐性
你可曾研究过节目单上人家的学历吗
我是都仔细看过了的
我敢说
所有参加比赛的人
除了非洲来的以外
没有一个人的学历像你这样可怜的
换句话说
跟到名师只有六七个月的竞选人
你是独一无二的例外
所以
我在三月二十一日信上就说
拿你的根基来说
你的第三名实际是远超过了第三名
说的再明白些
你想
这几位假如过去学琴的情形和你一样
只有十至十二岁半的时候跟到一个气
十七至十八岁跟到一个博隆斯丹
再到比赛前七个月跟到一个杰为刺激
你敢说他们能获得第三名和妈祖卡奖吗
我说这样的话
绝对不是鼓励你自高自大
而是提醒你
过去六七个月
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杰老师也尽了最大的努力
假如你以为换一个学派
你六七个月的成就就可以更好
那你就太不自量了
以为自己有超人的天才了
一个人太容易满足固然不行
太不知足而引起许多不现实的幻想
也不是健全的
这一点
我想也只有我一个人会替你指出来
假如我把你一丝误会了
那么你不妨把我的话当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爸爸一千句一万句
无非是为你好
为你个人好
也就是为我们的音乐节好
也就是为我们的祖国人民以及全世界的人类好
我知道
克里斯朵夫和乔治之间的距离
在一个动荡的时代是免不了的
但我还不甘落后
还想事事处处追上你们
了解你们
从你们那儿汲取新生命
新血液
新空气
同时也想竭力把我们的经验和冷静的理智献给你们
做你们一只忠实的手杖
万一有一天
你们觉得我这根手杖是个累赘的时候
我会感觉到
我会销声匿迹
绝不来绊你们的脚
你有一点也许还不大知道
我一生遇到重大的问题
很少不是找几个内行的有经验的朋友商定的
反之
朋友有重大的事
也很少不来找我商定的
我希望和你始终能保持这样互相帮助的关系
杰维茨基教授四月五日来信说
聪很少和我谈到将来的学习计划
我只知道他与苏联青年来往甚密
他似乎很向往于他们的学派
但若聪愿意
我仍是很高兴在指导他相当时期
他今后不但要在技巧方面加工
还得在情绪和感情的平衡方面多下克制功夫
我预备教他一些较不浪漫的东西
及巴赫
莫扎特
斯卡拉蒂
初期的贝多芬等等
他也提到
你出赛的速度拉得太慢
后来有马先生帮着劝你复赛
效果居然改得多
你过去说杰老师很冷酷
据他给我的信
字里行间都流露出热情
对你的热情
我猜想他有些像我的性格
不愿意多在口头奖励青年
你觉得怎么样呢
说起摇篮曲
大家都觉得你变了很多
认不得了
但你的妈祖卡
大家又认出你的面目了
是不是现在的风格都如此
所谓自然
简单 朴实
是否可以以词曲为例
我特别觉得开头的主题非常单调
太少起伏
是不是我的鉴赏力已经过时了呢
你是否已决定明年五月参加舒曼比赛
会不会妨碍你的正规学习呢
是否同时可以弄古典呢
你的古典功夫一年又一年的耽搁下去
我实在不放心
尤其是你的心态
需要早早借古典作品的熏陶来维持它的平衡
我们学古典作品
当然不仅仅是为古典而古典
而尤其是为了整个人格的修养
尤其是为了感情太丰富的人的修养
所以
我希望你和杰老师谈谈
同时自己也细细思寸一番
是否准备舒曼和研究古典作品可以同时并进
这些地方
你必须紧紧抓住自己
我很怕你从此过的多半是选手生涯
选手生涯往往会限制大才的发展
影响一生的基础
不知你究竟回国不回国
假如不回国
应及早对外声明
你的代表中国参加比赛的身份已经告终
此后是纯粹的留学生了
用这个理由
可以推却许多邀请和群众的热情的表示
做一个名人
也是有很大的危险的
孩子
可怕的敌人不一定是面目狰狞的和颜悦色
一腔热爱的友情
有时也会耽误你许许多多宝贵的光阴
孩子
你在这方面急需要拿出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