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
将头抬了起来,
倚靠在椅子上,
若有所思地想着些什么。
他的右手边还拿着司理理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情报,
只是也没有必要看了。
既然北齐皇帝是这种情况,
司理理一定心知肚明,
那这些源源不断送来的上京情报,
不想都知道,
一定充满了水分。
范闲的右手微微握紧一下,
马上又松开了,
他的脑中灵光一闪,
忽然想到了海棠当年在北齐上京城里说过的那句话,
我们几个姐妹都认为此事可行。
几个姐妹。
范闲的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几个姐妹,
北齐皇帝、
海棠朵朵、
司理理,
这种姐妹组合未免也太强大了点儿,
只是却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实在是令人无比恼火。
那天晚上和自己在一起的人,
真的是北齐小皇帝吗?
那股淡淡的金桂花香,
如果真是北齐小皇帝,
她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与自己春风一度?
范闲的眉头皱了起来,
复又埋首卷宗之中,
仔细地查验着这一年半里上京皇宫里的情报。
他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虽然清楚自己在这世间有个所谓诗仙的称号,
庄墨韩都对自己欣赏有加,
又生得一身好皮囊,
写得几首酸辞句,
说的几句俏皮话儿,
可是他并不以为自己是一个行走的春药香囊,
可以吸引全天下的女人不顾死活地拜倒在自己的黑色莲衣之下。
尤其是北齐小皇帝,
从江南和北地的配合看来,
那是一个极其厉害和深谋远虑的角色,
断不可能因为贪图范闲美色,
就玩儿出一招迷奸。
至于感情,
范闲虽然相信一见钟情,
但不认为一个常年女伴男装,
生活在警张与危险之中的皇帝会如此放纵自己的心神。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了。
清理完最近一年半的情报,
范闲有些满意地再次抬起头来,
在这一年半里,
北齐小皇帝依旧依日上朝,
没有君王不早朝的现象,
也没有出外游玩,
更没有去行宫避暑狩猎。
总之,
北齐小皇帝一直没有脱离人们的视线超过2天以上,
上京皇宫太医院里的药物供应也属正常。
以范闲对于药物的敏锐感觉来看,
丝毫没有安胎药的迹像。
当然,
如果对方是暗中着手,
那也没办法。
不过,
基于眼下的情况判断,
北齐小皇帝不可能怀孕。
这个判断让范闲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他下意识里站了起来,
伸了个懒腰。
他最害怕的就是和北齐皇帝春风一度之后,
让对方怀上小孩儿。
他不是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心理准备,
只是没有做好当一个皇帝的父亲的准备,
尤其是不愿意在这种被动迷奸的状况下,
成为对方借种的对象。
借种,
借种,
既然没有种子生根发芽,
那就无所谓了。
范闲心里的阴郁早已消散殆尽。
男人往往都是这样,
和女人发生性关系真的不算什么,
哪怕是这种被动情况下,
依然可以自我安慰成享受。
他忽然想到叶轻眉。
因果循环报应,
不爽啊。
范闲无奈笑着,
有些阿Q地想着自己不如母亲多矣,
但至少在某个方面和母亲终于打成了平手,
大家都睡过一个皇帝。
他下意识里不去想自己的遭遇,
比起母亲的手段来说要凄惨的多。
他重重地拍了拍自己坐的有些麻了的屁股,
有些后怕,
有些无可奈何地离开了监察院密室。
坐在开往皇宫的马车上,
范闲拿着内库特制的铅笔,
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在白纸上写上了一行字,
我知道你们去年夏天干了什么。
然后他封好信交给沐风儿,
让他拿到城西那座秘密小院里去交给王启年。
范闲的心腹们早已习惯了提司大人会利用监察院的秘密渠道给北方的姑娘写情书,
所以沐风儿并不觉得怪异。
范闲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忍不住摇了摇头。
王启年自然知道自己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只是这不是一封情书,
也不是写给海棠一个人的,
而是写给三位姑娘家的。
他被对方阴了一道,
如今反应了过来,
自然要凭此谋取些好处,
至少是精神上的好处。
首先便是去封信写行字儿恫吓一番对方,
以北齐小皇帝的智慧,
当然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范闲用两根手指玩弄着细细的铅笔头,
然后将它放入了莲衣的上口袋中,
摇了摇头,
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北齐小皇帝在大公主去国前亲手赠予那个金桂花的香囊,
难道以她的聪慧缜密心思,
不会想到这股天下独一无二的香味会让自己猜到什么?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暗想,
莫非那个春风一度的女皇帝内心深处对自己也有些许牵挂,
不忍一世瞒着,
所以寻了个法子来提醒自己。
他觉得自己似乎想的太多了点儿,
叹了口气不再去想,
心中暗道,
哎,
早就该猜到,
对石头记如此痴迷的人,
怎么也不可能是个男。
啊,
御书房里早已坐满了人,
范闲满脸尴尬地站在最下方。
他一入御书房,
便被庆国皇帝陛下披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自然也没有坐下去的殊荣了。
房内那些文武大臣们,
或许有的人会感到幸灾乐祸,
但都清楚,
陛下骂的愈狠,
说明越宠范闲,
所以都不敢将快乐的情绪流露到脸上。
范闲知道自己该骂,
事涉军国大事,
自己却拖延了这么久才入宫,
让宫里找了自己好几道,
如此不识轻重,
罔顾国事,
也难怪皇帝会如此生气。
只不过在范闲看来,
今儿个自己要查的事情,
虽是家事,
实则也是国事,
只是此事万万不能与人言,
只有闷在心里挨骂,
而一声不吭,
一声不吭却是忘了请罪,
所以皇帝的神色没有什么好转,
冷哼两声,
便将他搁在了冷处。
皇帝今日召范闲进宫,
本想着是寻找一个机会,
让他接触一下庆国应对突发事件时的高层决策场所,
存着个教诲提训的意思。
不料范闲来的如此之晚,
自然让皇帝有些不愉。
议事早已开始,
初步定为让叶重领军西进三百里,
弹压一下西胡方面蠢蠢欲动的神经,
同时让征北大都督燕小乙提前归北,
以抵挡北齐一代雄将上杉虎的气焰。
还有些具体的后勤问题,
范闲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
只是知道皇帝终于应了许给自己的承诺,
将燕小乙赶走了。
而叶重范闲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右手方第二位坐着一位武将,
这名武将身材并不高大,
反而有些肥壮。
双眼耷拉着,
似乎没有什么精神,
只是偶尔看了范闲一眼,
目光深远。
这便是叶灵儿的父亲,
前任京都守备、
如今的定州大都督叶重。
范闲望着他,
温和一笑,
耳中忽然听到姚太监已经在宣读旨意,
听到了庆历七年如何云云。
他的心中一惊,
这才想起已经过了新年了,
那件在小庙里发生的香艳故事,
时间应该是在前年的夏天,
而不是去年。
御书房紧急会议结束之后,
皇帝把范闲留了下来,
不再怒骂一番,
只是用目光盯着他。
范闲知道今儿个是自己出了错,
也不便再扮作头铁的样子,
苦笑着请了罪。
皇帝皱眉说道。
先前不是在和亲王府里吗?
后来去了哪里啊?
范闲笑着应道,
院里突然出了桩急事儿,
所以赶过去处理了一下。
皇帝不愉道,
有什么事情能急过边患的?
范闲面色不变,
是北方传过来的消息,
上杉虎领旨南下,
已至距燕京300里地。
然而他没有亲自领兵。
皇帝面色稍霁啊,
原来如此。
北齐小皇帝敢用上杉虎,
已属难得呀。
只是区区300亲兵都不敢拨,
看来心胸也不过如此。
范闲暗道,
这世上做过皇帝的人多了,
但像你这样自信到变态的同行还真没几个。
皇帝紧接着又问了几句和亲王府聚会的闲话言谈神态间似乎对于大皇子的举措十分满意,
范闲心头微凛,
知道老二说的对,
皇帝老子虽然挑着自己的儿子们打架,
却依然不想自己的儿子们遭受不可接受的折损。
又略说了几句,
范闲心神不宁的模样被皇帝瞧了出来,
便将他赶了出去。
范闲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闪出了太极殿的边廊,
却愕然站在了原地,
看着面前那位身材魁梧的将领,
暗自警惕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