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3a7bb2c6f896aad35bfa7f36f9db391f.mp3
点击复制
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第16章
首富的祖坟
李家的车八点就到了
不是宁北想象中的那种豪车
黑色的老款奥迪
车漆有些年头了
保险杠右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轮胎上粘着泥巴
像是刚从乡下跑回来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穿着深蓝色的夹克
头发梳的整整齐齐
站在车旁边
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宁师傅
他上下打量了宁北一眼
目光在他脚上的解放鞋停了一瞬
很快移开
老爷子让我来接您
宁北上了车
后座是真皮的
但坐上去不软
硬邦邦的像是被很多人坐过
座椅的形状已经被压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混着皮革和空气清新剂的气味
不刺鼻
但很浓
车子驶出市区
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厂房
从厂房变成了农田
从农田变成了丘陵
天灰蒙蒙的
云层压得很低
远处的山间被雾裹着
看不清轮廓
宁北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风灌进来
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
鼻腔里那股城市的气味被冲淡了一些
开了两个多小时
车子下了高速
拐进一条县道
路两边是水山
笔直笔直的
像两排站岗的士兵
水山的叶子已经黄了
风一吹哗啦啦的往下掉
铺在路上厚厚的一层
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宁师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爷子这几天身体不太好
您多担待
什么病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在斟酌措辞
也不是病
就是没精神
查了各项指标都正常
但就是没精神
一天要睡十几个小时
醒了也是迷迷糊糊的
医生说可能是年纪大了
但老爷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每天六点起床打太极拳
然后去公司
晚上十一点才睡
精神好的很
他顿了顿
声音低了些
就是家里出了那些事之后才开始这样的
宁北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
水杉的叶子还在往下掉
一片一片的旋转着
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
车子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
镇子不大
一条主街
两排楼房
楼不高
三四层的样子
墙面上贴着白色的瓷砖
有些地方的瓷砖掉了
露出里面的红砖
街上人不多
几个老人在路边晒太阳
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着
一只黄狗趴在超市门口打盹
司机把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
下来开门
宁师傅
先吃点东西
老爷子家在山上
开车还要半个小时
山路不好走
先垫垫肚子
饭店不大
六七张桌子
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围着围裙
看到司机笑着迎上来
李师傅来了
老爷子还好吧
司机点了点头
没说话
饭菜很简单
四个菜一碗汤
红烧鱼
炒青菜
炖豆腐
辣椒炒肉
紫菜蛋花汤
鱼是河里打的
肉是镇上杀的猪
菜是后院种的
宁北吃了两碗饭
菜也吃得干净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
笑得很满意
吃完饭
车子继续往山上开
路越来越窄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
水泥路变成了十字路
十字路变成了土路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头顶偶尔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光亮
车轮碾在泥地上
打滑了好几次
司机的脸色有些紧张
双手握着方向盘
身体前倾
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宁北看着窗外
这里的山和他老家的山不一样
他老家的山是活的
有溪水
有鸟叫
有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这里的山是死的
树不摇
鸟不叫
连风都没有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沉甸甸的压在头顶
让人喘不过气
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铁门很旧
漆皮剥落
露出下面红褐色的锈
门柱是青砖砌的
砖缝里长着草
草已经枯了
干巴巴的一碰就碎
门头上刻着两个字
被风雨侵蚀的看不清了
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里字的轮廓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铁门后面传来脚步声
慢吞吞的
像一个人拖着鞋在走路
门开了
一个老头儿探出头来
头发花白
脸上的皮肤像核桃壳皱巴巴的
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了司机一眼
又看了宁北一眼
点了点头
把门推开
老爷子在屋里等着
他的声音很沙哑
像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宁北跟着司机往里走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
铺着青石板
石板的缝隙里藏着青苔
滑溜溜的
院子两边种着几棵柏树
很高很直
树冠遮住了天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地上投下一个个细小的光斑
像一枚枚铜钱
正对面是一排老房子
青砖黑瓦
屋檐翘着
像一只只飞不起来的老鸟
房子很旧
但很结实
墙上的砖缝里填着白灰
白灰已经发黑了
但还在
窗户是木头的
雕着花
漆皮剥落了大半
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一个老人站在正屋的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
里面是白衬衫
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人很高
但很瘦
瘦的像一根竹竿
衣服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头发全白了
但梳的整齐
往后梳着
露出宽大的额头
脸上没什么肉
颧骨凸出来
眼窝陷下去
但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亮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出来的亮
像炭火快灭的时候最后那一下红
宁师傅
他走过来
伸出手
手很凉
骨节突出
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李老爷子
宁北卧了一下
李老爷子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
从脚上扫回脸上
看完之后
他点了点头
嘴角动了一下
算是笑
进来坐正
屋里光线很暗
窗户小
窗铃密
阳光透不进来
屋里的家具都是老式的
八仙桌
太师椅
调案供桌
供桌上摆着几块牌位
前面放着香炉
香炉里的香灰已经满了
堆成一个小山包
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
李老爷子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宁北坐下
椅子的木头很硬
坐上去搁得慌
宁师傅
我的事宋缺跟你说了
说了一些
家里这两年不太平
李老爷子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
装上烟丝点上
烟丝燃烧的气味很浓
带着一股甜香
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在空气里慢慢的散开
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大儿子去年三月出车祸
车撞在高速护栏上
车报废了
人倒没什么大事
就断了两根肋骨
但医生说他的脊椎受了伤
以后可能不能开车了
他是做销售的
不能开车等于废了
他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
二儿子做生意的
前年投了一个项目
把全部身家都压进去了
结果项目黄了
钱打了水漂
现在欠了一屁股债
天天被人追着要账
他又吸了一口烟斗里的烟丝烧得发红
一明一灭的
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女儿去年年底离的婚
女婿是他大学同学
两个人好了十几年
说离就离了
离婚之后
女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他把烟斗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
烟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孙子今年才八岁
去年查出来一种病
很罕见的那种
医生说治不好
只能养着
现在每个月要去医院做一次治疗
花十几万
钱不是问题
问题是孩子遭罪
他把烟斗放在桌上
双手放在膝盖上
看着宁贝宁师傅
你说这不是祖坟的问题是什么
宁北梅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
看着那些牌位
牌位是木头的
漆成黑色
上面用金粉写着字
最上面的一块写着李氏历代先祖之位
下面的几块是具体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他转过身看着李老爷子
老爷子
祖坟在哪儿
在后山
走二十分钟就到
去看看
李老爷子站起来
从墙上拿了一根拐杖
拐杖是竹子的
用的久了
表面油亮油亮的
他撑着拐杖慢慢的往外走
司机想过来扶他
他摆了摆手
自己走出了院子
是一条上山的小路
路不宽
两个人并排走不开
路面是土的
被踩得很实
上面铺着一层落叶
踩上去沙沙的
两边的树很高很密
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
像是树叶烂在泥土里
很久没人清理
李老爷子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小心
拐杖先探出去
踩实了再迈腿
他的呼吸很重
呼哧呼哧的
像一架老风箱
宁北跟在他后面
没催也没扶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
几百平米的样子
被树围着
像一个天然的院子
地上铺着青砖
砖缝里长着草
草不高
被修剪过
整整齐齐的
空地中间是几座坟
一字排开
坐北朝南
坟是水泥砌的
磨得光光的
前面立着石碑
碑上的字描了金
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的眨眼
坟的后面是一座小山
不高 但很陡
像一个靠背
坟的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
沟里全是石头和落叶
没有水
远处是山谷
能看到对面的山脊线
弯弯曲曲的
像一条睡觉的蛇
宁北站在坟前面
闭上眼睛
山里的坟看的是龙脉
龙脉不是真的龙
是山的走势
山怎么走
水怎么流
风怎么过
这些都决定了坟的气
好坟的气是往上走的
顺着山势升起来
散到天上去
福音后代
坏坟的气是往下沉的
沉到地底下变成煞气
祸害后代
他睁开眼睛
用眉心去看坟的气
不对
气是往下沉的
不是慢慢的沉
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往下压
压的很深
坟的上方几乎没有气
空荡荡的
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坟的下方气很浓
浓的像墨汁
在泥土里翻滚着
涌动着
像一锅烧开的水
他把目光从坟上移开
往四周看
山势没问题
坐北朝南
靠山面水
标准的积穴
水虽然干了
但河沟的走向是对的
水从西北来
往东南去
环抱坟地
不冲不射
风也没问题
从东南来
被后面的山挡住了
不直吹坟头
问题不在风水上
问题在坟本身
他蹲下来
手指按在坟前的泥土上
泥土是凉的
不是秋天的那种凉
是一种从深处渗上来的冷
像把手伸进了地窖里
他往下按了按
指尖触到一样东西
硬的光滑的
像瓷又像石头
他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爷子
坟旁边这块地种过什么
李老爷子走过来看了看他指的地方
没种过
一直是空地
有人动过这里的土吗
没有
这是祖坟
谁敢动
宁北没说话
他走到坟的左侧蹲下来
又按了按泥土
同样凉
同样硬
他走到坟的右侧
同样的感觉
坟的后面
同样的感觉
坟的前面
他走到坟的正前方墓碑下面蹲下来
这里的土不一样
不是凉的
是温的
不是从地下渗上来的温
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发热
把泥土捂热了
他往下按了按
指尖触到一个东西
不是硬的
是软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面呼吸一起一伏的
很慢很轻
他把手缩回来
手指上粘着一层黑色的泥
泥很细很粘
像胶水一样粘在皮肤上洗不掉
他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他的指尖有一种麻刺感
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又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他站起来
走到李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
这坟要挖
李老爷子的拐杖在手里晃了一下
差点掉在地上
他扶稳了
看着宁北眼睛里的那点亮光猛的窜了一下
然后按下去
按到几乎看不见
挖坟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是我家祖坟
埋了三代人了
我知道
宁北说
但如果不挖
您家里的事不会好
不只是您家里的事
这坟里的东西时间长了
会出更大的事
李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宁北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在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面
在一排沉默的墓碑前面
哇
李老爷子终于说
声音不大
但很硬
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哇
司机跑回院子
叫了几个村里的男人来
他们扛着铁锹和镐头跟着司机上了山
看到宁北的时候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谁都没说话
宁北指了指墓碑前面的那块地
从这里挖
几个人开始挖
铁锹插进泥土里
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泥土被翻起来堆在旁边
露出下面更深的颜色
不是黑色的
是暗红色的
像铁锈
又像干了的血
挖到三尺深的时候
一个人的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发出一声闷响
像敲在鼓面上
他把铁锹抽出来
蹲下去用手扒开泥土
泥土里露出一截黑色的坛子口
坛子不大
口很小
只能伸进去一只手
坛口封着用黄蜡和一块红布
红布上画着一个圆圈
圆圈里写着一个字
宁北蹲下来
看清了那个字
朕
他用手把坛子周围的泥土清干净
双手扣住坛沿往上提
坛子很沉
沉的压手
像是里面装满了水
他把坛子放在地上
坛身上刻满了符文
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涂鸦
但每一笔都很深
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刻痕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他把坛子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有一行小字
刻的很浅
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鼎盛置业
已为年冬
宁北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又是鼎盛
又是已未年冬
又是这种坛子
他把坛子放平
耳朵凑近坛口
坛子里有声音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细细的爪子刮着逃避
沙沙沙沙的
一下一下的
不急不慢
坛子里有东西
活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老爷子
老爷子站在坟前面
双手撑着拐杖
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冬天里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从皮肤一直冷到骨头里
老爷子
宁北说
这东西不是埋在您坟里的
是被人埋在这里的
埋这个东西的人知道您家的生辰八字
知道您家祖坟的位置
知道您家所有人的底细
离老爷子的手在拐杖上攥紧了
指节发白
能接近您家祖坟的人不多吧
李老爷子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
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外表还立着
里面已经空了
风吹过来
他的夹克下摆飘了一下
露出一截枯瘦的小腿
青筋暴起
像一条条蚯蚓爬在皮肤下面
过了很久
她才开口
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那个大女婿
她闭上眼睛
眼皮上的皮肤很薄
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在跳动
他一直觉得我分家产不公
觉得我偏心
把好的都给了儿子
给他的都是残羹剩饭
他跟我女儿闹了好几年
闹到离婚
我以为离了就完了
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但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松开了
一根一根的松开
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很重的东西
扛了很久
终于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