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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我的姑婆是杀人犯
从姑婆小儿子的家中离开不久
坐在副驾驶上的妈妈转过头来
一脸神秘的问我
看得出来吗
杀人犯
我愕然片刻
脱口而出
杀人犯
什么杀人犯
说完
我思索起来
姑婆小儿子在县城有一份公职
长相也白净斯文
他的妻子虽然有点泼辣
但看起来毫无心机
这俩人都不可能是杀人犯吧
难道姑婆你不知道
我妈说完也有点纳闷
补充道
还以为跟你讲过
姑婆
我几乎叫出声来
那个始终坐在沙发上
矮小瘦弱
已经八十五岁高龄的女人
说话的声音也是细细的
眼泪总在浑浊的眼珠子打转
随时都有落下来的倾向
任我如何牵强的想象
也无法将他与杀人犯三个人关联在一起
本来要打靶的
后来遇上新政策还是什么
改判了无期
最后十六年就放出来了
那年是一九九四年吧
刚好是你出生那一年
我妈接着说道
快跟我讲讲
我当时来了兴趣
也有一点猎奇的想法
这算是我第一次和杀人犯面对面的接触
更何况从前对他们的想象都是穷凶极恶的
姑婆显然和我的想象截然不同
还是问你外公吧
或者问姑婆
嗯
但是他应该不愿讲
每次有人问起
他都只是哭
一句话也不说
小儿子心疼老母亲
也不准提起往事
或许你还可以问问他的大儿子
过几天回茶村
我带你去
通过外公的回忆和其他人的补充
我逐渐掌握了这件城封了四十二年的旧案的脉络
在当时的刑侦条件和农村习俗影响下
险些成为了完美的谋杀
也许更多这样的人命没有那么幸运得以朝雪
而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被埋藏于过去
永不见天日
一姑婆作为贫农家庭的长女女出生于一九三五年
即民国二十四年
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
前一年
她以后的丈夫朱争仙我的姑婆公
作为富农家庭的独子
嗷嗷啼哭着来到人间
本来
朱争仙与姑婆的人生会因为阶级的差异而没有交集
但随后动荡的年份使他们转换了身份
产生了结合的可能
当然
在此之前
他们各自的成长仍然依循旧治
为了延续香火
姑婆的父母坚持不懈的生育
直到第四胎生下我的外公才肯罢休
四个年幼的孩子无疑让贫农家庭不堪重负
于是姑婆还未满十岁
就已经要一边照顾还在襁褓中的弟弟
一边操持家务以及喂猪放牛
而在其他男娃忙着拾田螺捞河虾的时候
天性村会安静的朱争仙已经在县城里上了几年的学校
积累了知识
沉淀了思想
后来
他选择回到镇上教书
那一年
姑婆十七岁
一一头牛两条猪的代价
被迫嫁给了邻村素未谋面的曾姓男人
生活在某种意义上实现了安稳
但此时
朱争先平静的生活却被搅乱
他的家庭背景虽非人人喊打的地主
但也并非人人拥护的贫下中农
对身份尴尬的富农下达的指令是经济上保存
政治上中立
可实际落实到地方
富农实际还是被推向了人民的对立面
首先
他的教师身份被剥夺了
不允许他将歪风邪气带给下一代
其次
家中的田地被分走
值钱的物件也被各种各样的理由上缴了
就在这动荡的年份
他的老父亲也猝然离世
偌大的家底只剩四壁
他也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工作
留给他的选择并不多
在务农这件事上
朱争先并不擅长
幸亏祖上留下的旧书籍中有一些关于中医的书
他从小就读过
如今拿来钻研
没过多久便掌握了书上的知识
从此当上了赤脚医生
虽然是半路出道
但朱桢先出泪旁通许多疑难杂症
其他医者束手无策的
到她手上却能妙手回春
因此在风波中折损的声誉逐渐恢复了些
也是在这一年
我的姑婆因为不能生育被休回到了茶村
身上还带着妇科顽疾
一直没有痊愈
身份迥异的两个人就这样相遇了
顽疾逐渐康复的同时
两人也渐渐生出了情愫
一个是富农子弟
一个是离异女人
也许是同病相怜
最终他们决定组成家庭
婚后生活如胶似漆
第一个孩子的诞生打破了关于姑婆的流言
后来他们接二连三的生下了五个子女
家里吃饭的嘴多了
好在朱桢先有高明的医术
姑婆勤劳贤惠
生活即使有些困难
但也算得上怡然自乐
可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
更狂暴的风波袭来
朱桢先行医多年积攒下来不多的名誉一朝丧尽
上一次风波夺去了他教师的身份
这一次风波夺去了他一生的资格
他只能下地务农
仅小慎威地面对同村的人
每一次被拉去批斗都忍受了凌辱
咬牙坚持下来
终于
他熬过了最难熬的十年
迎来了新的生活
子女也都已经长大
他的身体虽然很疲惫
精神虽然受到了创伤
但他看起来仍然和从前一样乐观坚强
正是为此
所有人都无法理解
为什么在风波过去不久的一九七八年
朱争先会选择上吊自杀
外公仍然记得
一九七八年的那一天清晨
天还未完全亮开
寂静的乡野中回荡着公鸡奋力的啼叫
它在公鸡的催促声中
与村民们一起涌进了姑婆的家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双垂着的穿着凉鞋的脚
随着走近
掉在岛下棚的尸体向村民展示了他的穿着
短裤和汗衫
好像睡梦中临时起义**
在很多时候
朱征显即使在让人绝望的环境中
仍然维持着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该有的体面
谁也没有料到
他的死亡会这样潦草和随意
姑婆的痛哭声凄厉凄妾
好几次哭的回去
他的大儿子朱厚润从县城赶了回来
主持落葬的事情
同时安慰他悲伤过度的母亲
他记得当时时他是这样对母亲说的
阿妈
我觉得阿叔父亲不是自杀
是被人杀害的
我一定会找出凶手来给他报仇
姑婆听到大儿子的话
愣了愣
哭声也歇了
喃喃道
怎么会呢
谁会杀了他
他这样老实的一个人啊
主后润认真想了想
父亲为人随和
骨子里其实有知识分子的清高劲儿
对口舌之争从来敬而远之
能忍让处都忍让了
就算遇到不公平的对待
却从来不去记恨
人跟谁的交情都是不深不浅的
实在也没有怀疑的对象
可又不愿意放弃
他只好嘴硬的说
反正我不相信阿叔会自杀
不可能的
二
就算朱厚润再怎么怀疑
那也是无凭无据的事情
乡下人讲究入土为安
总不好一直放在厅下指祖宗祠堂前那块空地晒太阳
于是便选好时辰将朱争先的遗体收敛落葬
他干脆辞掉了在县城的工作
一心在家照顾母亲
同时
他也暗暗留意村里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
自从怀疑在他的心里扎根以后
他看谁都像是做贼心虚
后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多疑了
或许父亲真的是自杀
朱争先逝世以后
郑庄春对朱家的情况显得特别关切
隔三差五就来家里帮忙做点事事情
朱厚润打从心里厌烦郑庄春这种人
用家乡话讲就是腰长屎肚吊
好吃懒做又哗众取宠
谁也瞧不上的老光棍
前两年姑婆还起意要将二女儿
也就是朱厚润的妹妹嫁给郑庄春
妹时朱厚润觉得母亲是疯了
嫁给十八岁年华正好
嫁给郑庄春这个混不吝的老玩意
不是糟蹋了吗
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
反正令朱厚润是强烈反对
甚至将同样强烈反对的妹妹带去县城躲了一阵子
但是俗话也说
伸手不打笑脸人
朱厚润就算再厌烦郑庄春
也不好当面发作
特别是这人打着帮忙的幌子
可不知道怎么的
郑庄春隔三差五的过来朱家
竟然招致了很多流言
说是姑婆守不住寡
和郑庄春好上了
朱厚润听说是气的半死
将嘴碎的那人臭骂了一顿
那人倒也不怵
反而说
我说的是客气的理
你老娘早**和郑庄春搞上了
以前闹干跟那会儿
朱争仙官大棚里那郑庄春跟猫似的
一到半夜就往你老娘被窝里钻
有人都亲眼看到几次了
抵赖不得
你说有人亲眼看见了
是谁
朱厚润冲到那人面前
扬起手将砍柴用的柴刀举在半空
眼睛红的像是在流血
喘着粗气问他
好像答不上来就要一柴刀劈死他似的
老 老正头
那人吓得够呛
哆哆嗦嗦的说
他
他说朱桢先生吊钱一晚上也看到郑庄村了
估计你爹是撞见了
一时想不开捡牛屎的老郑头
朱侯润一愣
他倒是从未想过农村的半夜连猫狗都熟睡了
安静到远处竹林嗖嗦的响声都能传遍整个茶村
所以他以为父亲的死亡是绝对没有人能够目击的
可是老郑头白天睡觉
嗯
半夜赶早起来捡牛屎
如果说真的有人能够看见父亲死亡当晚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非老郑头莫属
也是因为老郑头平时昼伏夜出
又因为子孙离散而日渐孤僻
导致朱厚润完全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他心中激动澎湃
感觉就像在谷底徘徊许久
忽然抬头一看
有人抛下来一条绳索
使他能够攀援而上
接近一直想到得到的那个答案案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急忙往老郑头的家中奔去
赶到时老郑头还在酣睡
他把老郑头咬醒
张嘴就问
老郑头
你是不是看到我爹砸死的
老郑头被摇醒
正不悦着
一看是刚刚丧父的朱厚润
火气被他压了下去
但说话依然不太客气
你老爹屋里偷死的
我咋看得见
别吵我睡觉了
我晚上还要干活呢
朱厚润见老郑头不肯说
他
只好就在床边重重跪下
哀求道
求求你了
你看见什么就告诉我吧
老郑头见朱厚润跪下
急忙坐起
嘴里嘟囔着
好的对的
刚跪弯死人来跪我
但还是说了
你老爹咋死的我不知道
但是我半夜看见郑庄春从你家里出去了
朱厚润心中一惊
他曾经反复询问过母亲
父亲自杀当晚发生了什么
母亲完全没有提过郑庄春这个人
难道
同时他也在安慰自己
也许母亲当时睡熟过去了吧
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朱厚润站起身来
拾起柴刀
咬牙牙牙切齿的说
老郑头赶紧夺下了朱厚润的柴刀
劝说道
哎呦
你这是干嘛
就算看见郑庄春从你家出去
也不能表明什么
况且我没有跟他照面
只是觉得像
好
朱厚润从牙齿缝间挤出这个字
一时的冲动的头脑也冷静了下来
他说
那我就去找警察
让警察查清楚真相
说完
朱厚润便往镇派出所走去
三 没过多久
朱厚润去而复返
只是身后跟着两名身穿白衣黑裤的警察
他们先是回了一趟朱家
然后朱厚润拿着锄头和铁铲
领着警察径直往附近的坟头去
随着一一路走去
好事的村民也都蜂拥着跟在后面
姑婆和家里的其他长辈赶到朱争先坟前时
朱厚润已经挥舞着锄头
面色铁青的掘坟
姑婆走上前去
打了朱厚润一巴掌
哭骂道
不孝子
你作孽啊
朱厚润一言不发
继续掘坟
姑婆还要再打再骂
警察已经将他拉开训诫
坟头下面的土还是新的
湿润的
朱争先沉默的躺在棺材里
等着自己的遗体和真相一起大掰于天下
是 终于
他的大儿子掘出了棺材
棺材打开
警察上前去检查了一遍遗体
脸色已经变得严肃起来
最后
他们将遗体翻了个身
露出了一直没有被人注意的后脑勺
只见警察拨开了头发的遮掩
一道深深的伤口狰狞的暴露出来
谋杀
当天
郑庄春作为第一嫌疑人被警察带走
让人意外的是
第二天警察又来到了查村村
带走的人竟然是朱厚润的母亲
朱争先的妻子
我的姑婆
真相很快被查明
郑庄春四肢不勤
五谷不分
直年做过倒插门女婿
好吃懒做
即使被岳父岳母打骂责罚
仍然无动于衷
就算离婚了还赖在前妻家中
可以说是脸皮厚的连子弹都打不穿
直到岳父岳母坚决不给他一粒米吃了
他才没办法离开了那里
离开以后
他又在村里晃荡了几年
找到一张长期饭票是他的当务之急
黄花大闺女都不愿意嫁他
于是他便盯上了我的姑婆
一个生育了五个子女的有夫之妇
正庄春此人全身上下只有一张嘴巴厉害
口才很是了得
油嘴滑舌
会红女人
姑婆哪里吃得住这架势
她的大半生都在压抑中度过
从未感受过爱情的甜蜜
与朱争先的结合只不过是权衡之下的凑合
没有感情可言
至少他当时是这样认为
他们在一起苟和多年
趁着朱争先遭遇了皮豆
无暇顾及家庭时后来告这个过去
姑婆觉得奸情再也无法隐瞒
但对郑庄春又实在舍不得
就动了将二女儿嫁给他的心思
这样他们也算是一家人
能够名正言顺的朝夕相处
可惜遭到了二女儿和大儿子的反对
这个荒唐的想法也只能搁置
终于
在一九七八年的某一天下午
郑庄春趁朱争先外出务农时摸进了姑婆的凶器
他们畅快淋漓的做完爱后
想到这样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
姑婆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他对郑庄春说
你把朱争先杀了
郑庄春考虑了一会儿
答应了下来
他找到了趁手的凶器
一把扬刀头锤
朱桢先回家后
他便一直躲在床下没有离开
他一直屏息等待着
耐心等待着
等到全部人都进入了梦乡
他忽然听到床摇动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一双穿着袜子的大脚塞进了一双凉鞋中
他知道他等的时机到了
朱桢掀起夜尿
朱桢先离开房间
关上房门
他便摸到门边
朱桢先进了茅房
他就在茅往后面等着
朱争先离开茅房
他便沉默的举起羊角锤
对准了朱争先后脑勺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地敲击下去
羊角垂现了进去
像是勾着了什么
一时间拔不出来
他只好顺势搅动起来
朱蒸先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瞬间紧紧的绷直了身体
过了一会儿才软倒在地上
不停抽搐着
抽搐着
等到朱争先不动了
郑庄春才将羊角锤费劲的拔了出来
同时拔出来的还有鲜血和脑浆
他将羊角锤擦干净
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将地上的血迹和脑浆用沙子掩盖住
姑婆听到声响出来了
眼见的已经是狼藉的现场
他在一时的慌张后
做出了计划
或者说这个计划一直存在他的脑中
只是到了需要实施的时候
他仔细的将朱争先的伤口冲洗干净
温柔的像是新婚燕尔
然后和郑庄春一起将朱争先抬进了厨房
他找来了绳索
套在了倒下棚上
系了个死结
自己站上去试了试
确认够结实了
便让郑庄春将朱争先的头套进绳套里去
做完这一切
郑庄春从前门逃离
姑婆回到房间彻夜未眠
四
我结合了外公朱厚润和负责此案的推退休民警的话
尽可能的恢复这件尘封了四十年的谋杀案的原貌
这个案件可谓是玄之又玄
冥冥中似乎有天意
如果不是朱厚润之一要追查父亲的真正死因
又恰巧让老郑头碰见了作案后从朱家逃离的郑庄春
朱争先也许就永远背负着自杀的误解
怀着无辜的冤屈
没有朝雪之日了
可我在听完所有描述后
仍然有一个疑惑没有得到答案
我尝试过去找姑婆
可只要我一挑起话头
年迈的姑婆就啼哭不止
话不成话了
而他的小儿子也对我造成的场面感到不满
不再欢迎我去他家
我的疑惑是
姑婆如果爱上了郑庄春
对自己的婚姻感到不满
完全可以选择离婚后重新组建家庭
何必要走到谋杀亲夫这一步呢
外公给我的回答是
姑婆已经被人修过一次
在当时的环境里
被休妻已经是十分丢人现眼的身份
他已已经没有再离一次婚的勇气
我却在想
以朱桢先接受过教育的背影
假如姑婆真的提出离婚
她可能根本不会反对
事情也就不会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明
她坚强乐观的生命仍然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力所能及的光明
可匪夷所思的事情仍然真实的发生了
在一九七八年的农村
一审
郑庄春死刑
姑婆死缓
因为政策原因
正庄春改判无期
姑婆有期徒刑二十年
在一九九四年服刑
完毕的姑婆
回到了茶村
回到阔别十多年的家
从前残破的砖瓦房
如今更残破了
院子里野草丛生
干涸的沟渠上全是如纸片一般掀起的苔藓
大门的插栓锁上锈迹斑斑
就连屋顶上的瓦片
也已碎落了一地
出事那年
年仅十岁的小儿子已经长大成人
成家立业
他去到茶村
将老母亲接回了自己现成的家
他说他不知道当年究竟有什么隐情
也不想再说什么对错
他只记得
年幼时
母亲宁愿自己饿肚子
也将饭菜给他吃
至于姑婆其余的四个子女
至今没有原谅他
本文为真实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