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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文听说
听说
帝五百七十六集
酷暑时节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新帝年少
宫里又添了一群活泼美貌的小宫娥
处处草木葳蕤
一派生机勃勃
触目所及都是热闹
昭阳殿里
裴初初却像是生了病
她整日恹恹地躺在贵妃榻上
不怎么梳妆打扮
身体清瘦面色发黄
从前精致繁丽的罗襦裙穿在她的身上
显得十分宽松累赘
黄昏时萧定昭过来探望她
她却已经睡着了
少年站在榻前
有些怔神
裴姐姐生病的这些天
总是格外嗜睡
他来过几次
他都是睡若非知道她是生病
他都要疑心她是不是不愿意见他
萧定昭在榻边坐了
少女乌青色的长发铺散在枕边
从前润泽的发尾似乎有些枯黄
那张小脸不复昔日的明艳娇美
眉眼间的憔悴像是钝刀
一下又一下地磨着他的心
他担忧地捋开她的额前碎发低声道
太医怎么说
侍女双眼红肿
显然才哭过
哑着嗓子道
说是不知病因
只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
那些方肆每日喝着
什么用处也没有
娘娘仍旧日渐虚弱
这不是要活活的多次娘娘么
她是裴初初一手带大的宫女
谁眉都要敬重裴初初
意识到自己说了死字
她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她连忙低头跪地
披下说罪
萧定昭面色平静示意她退下
他又摒退了其他的宫娥内侍
寝便寂静
隐约听见纱窗外传来的蝉鸣
夕光透室而来
温柔地照落在两人身上
将少女的面色照得回暖了一些
恍惚中
像是无法抓住的神明
萧定昭的心底
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害怕的情绪
他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他低下头
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这段时间
除了请御医照看
也不是没有请民间神医进宫
就连金陵游的大夫也被陆续的请进宫
虽然姜神医不在
但他女儿姜甜医术也是极好的
可就算是姜甜
也摇着脑袋说不清楚病从何来
裴姐姐
萧定昭眉头紧锁
转眼已是中元节
宫中颇为重视中元节
特意请了僧侣入宫祈福
供奉用的盂兰盆
香烛纸钱等物
也已经提前预备好
宫妃们也得了特许
可以在宫中祭祀先人
裴敏敏和几个妃子聚在一起说话
有妃子一边嗑瓜子
一边神秘兮兮道
你们听说没有
昭阳殿那位
如今是日渐消瘦
水米不进
已不成人形了
今年上元节啊之所以请僧侣入宫祈福
也是因为她的缘故
徐小婉也在其中
那次萧定昭和裴初初赌气
故意封了一批妃子
徐小婉便是趁那个时候进宫的
她捏着手绢讥笑
所以说
位列贵妃又有什么用啊
福薄之人
到底受不住荣华富贵
裴初初那种狐狸精
就得贱养着才好
嘘
一名粉衣妃子连忙示意她噤声
朝裴敏敏瞥了眼
低声道
人家堂妹还在这里呢
裴敏敏优雅地吃了一片花糕
她用手帕擦拭干净指尖
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虽说是堂姐妹
可我对她是什么态度你们不知道吗
她霸占陛下的宠爱
从不劝陛下雨露均沾
可见也不是贤惠之人
这种魅惑苍生的妖妃
怎配做我的姐姐
我呀
巴不得她早点
她没往下说
只得意的一笑
一众妃子虽是表情各异
可唇角都止不住地扬起
裴敏敏这番话
可算是说到了她们的心坎上
只要裴初初死了
陛下的心思自然会放在她们身上
她们呀
巴不得裴初初早点死呢
徐小婉想起什么眼神发亮
又低声道
你们听说没有
最近几天
陛下一次也没有踏足昭阳殿
我听说
是因为裴初初病重
导致容色变得丑陋
因此不讨陛下喜欢的
看来
她得宠
也只是因为那张脸
一想到
再过段时间
宫中再无裴初初作威作福
我这心里呀就十分的爽快
妃子们嬉笑成团
窗外隐隐传来诵经和木鱼声
是高僧们在祈福
宫中佛殿
少年天子一袭白衣
安静地跪在蒲团上
他双掌合十
抬头望向高达三丈的金身佛像
已经数天没有去昭阳殿
偶有宫女前来回报她的情况
他也不愿意听
害怕看见她容色枯槁的模样
害怕听见他游尽灯枯的消息明明初夏时还曾与他说笑
可才过多久
她就病成了这般模样
佛案上明灯三盏
少年的脑海中
如走马灯般的掠过许多情景
幼时
据他于千里之外的裴姐姐
被他连累
被迫留在宫中充作伴读的裴姐姐
他的裴姐姐
幼时就没了双亲
后来又失去贵女身份
孤零零锁在深宫
也曾夜半三更时偷偷垂泪
也曾孤单地站在偌大的宫门后
委屈地仰头凝视宫外的飞鸟
她比任何女孩都要努力
比任何女孩都要才华横溢
可这辈子
却耗在了不见天日的深宫里
巨大的莲花宫灯悬在殿顶
夏日黄昏的风突然大了
它吹进来
五颜六色的经幡剧烈摇曳
竹木签筒旋转着从案台跌倒
上百支签文散落在满地
一只竹签恰恰落在少年面前
恩深成怨去
人事
不相和
萧定昭看着签文怔愣片刻
才缓缓的伸手拾起
陛
下
殿外陡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侍奉裴初初的小宫女
满脸是泪地跨进门槛
绝望地跪倒在萧定昭身后
陛
下
娘娘薨
了
啪嗒一声
萧定昭手里的签文跌落在地上
佛祖依旧带笑
供奉在佛案上的青莲
却悄然飘落一枚花瓣
昭阳殿
外殿聚着大批的僧侣
经幡摇曳
木鱼和诵经声不绝于耳
宫女们连绵成片的哭嚎声从内殿传出
莫名令人心悸
混乱之中
穿着一袭霜白常服的萧定昭
怔怔的踏进内殿
妃子宫娥跪了满地
个个梨花带雨悲痛欲绝
抹着眼泪道别榻上的女子
却不知有几分是真心的
裴敏敏跪在榻边
哀伤地凝视着裴初初
声泪俱下地控诉
本想和姐姐共侍天子
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却不料天妒红颜
叫姐姐早逝
没有你在宫中
妹妹可要怎么活
我的姐姐
她伏在榻上
哭得快要晕厥过去
萧定昭抬手
有眼力见的管事宫女
立刻招呼其他小宫女
把殿中的闲杂人群全部带出去
裴敏敏拿手帕擦泪哪里舍得走
裴初初早丧
天子正是孤单寂寞的时候
此时不趁虚而入更待何时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萧定昭
陛下
可否容臣妾
再多陪陪姐姐
臣妾从前多有对不住姐姐的地方
可逝者为大
姐姐没了
我才想起过去
和姐姐是何等的姐妹情深
她用手帕捂住嘴
哭得哽咽不能语
萧定昭凉薄地瞥她一眼
他淡淡道
既是姐妹情深就去外殿为你姐姐诵经祈福吧
接下来的七七四十九天朕要你跪在佛殿每日斋戒沐浴亲手为她誊抄经文
裴敏敏彻底的傻眼了
陛下
萧定昭已经没有耐心应付的
两名内侍毫不客气地把裴敏敏拖了出去
昭阳殿只余下萧定昭和裴初初两人
窗外夜色如泼墨
萧定昭安静地站在床榻前
人死后
是什么模样
他慢慢的抬起眼帘
数日不见
榻上的少女形销骨立
双颊凹陷
长睫在面颊上投落扇形的阴影
虽然唇色泛白
可五官依旧是精致的
依稀可以看出她生前的美貌
她的长发铺散在枕间
从前她很珍惜的青丝
如今发尾微卷
像是深秋的枯草
不复昔日光泽
月光透窗
恍惚之中
萧定昭觉得她只是睡着了
他缓缓在榻边坐了
伸手执起裴初初的手
裴姐姐
少女的手苍白而冰冷
少年殿低下头
把她的手捧在掌心细细揉搓
试图唤醒她的体温
却终究只是徒劳
萧定昭凝视裴初初的脸
幼时经历的一切
如走马灯般掠过脑海
裴姐姐冷情冷性
却把他照顾得很好
她会亲手为他制作四季糕点
会亲自替他缝制袍裳
在他不耐烦批阅奏章时
会陪在他身边
一本接着一本地替他诵读奏章上的内容
窗外掠过几只萤火虫
萧定昭忽然想起幼年的一件事
那时候父皇还在
他因为顽皮不肯读书
就求裴初初在国子监替他打掩护
他自己则带着几个纨绔子弟溜进御花园
高高兴兴地玩了一整天
他玩够了已近黄昏
他兴高采烈地回到国子监
却听说裴姐姐被夫子罚了五十藤条
五十藤条
裴姐姐只是个女孩
那些藤条打在她身上
该有多疼
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不顾夫子的叱骂
亲自跑去找裴姐姐
他找了很久很久
才终于在暮色四合时
听宫女说
看见裴姐姐独自一人去了东南边
他拔腿往东南方向跑
直到跑到宫门前
才终于看见了裴姐姐
朱红铆钉的宫门巍峨庞大
隔绝了宫里和宫外的两片天
宫墙边点着一盏盏宫灯
黑夜里却是格外凄冷的颜色
裴姐姐孤零零的站在宫门下
那天
她穿了一件海棠红的襦裙
可是因为挨了五十藤条
襦裙被染成血色
经风吹干
就那么血迹斑斑地穿在她身上
她仰着头安静地注视宫门
那一刻
他竟然生出胆怯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满怀愧疚地走上前
裴姐姐
对方没有搭理他
他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牵了牵她的袖角
连累你
很是对不起
短暂的沉默过后
女孩突然转身
无言地伏在他怀里
那年他有十二岁
个子已经比裴姐姐高了
看起来已是个少年郎
可他却更加的慌张
因为清楚地感受到
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他的衣裳
裴姐姐哭了
那是这么多年来
沉默寡言的女孩
第一次
向他表露委屈
她小声哽咽
将来殿下登基
可否放臣女出宫
那年黄昏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昭阳殿
萧定昭微微的恍神
两盏灯火映照在他的眼中
却照不亮他的眼瞳
他垂下眼帘
替裴初初整理额前的碎发
依稀记得
那年黄昏蝉鸣声声
几只萤火虫围绕在他和裴姐姐身边
青梅竹马的记忆美好的像是梦境
他抱住清瘦的女孩
轻轻道
道了个好字
原来
他曾给过裴姐姐出宫的承诺
却在多年后
亲手毁掉了那个承诺
萧定昭沉默地俯下身
温柔地抱了抱裴初初
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三天后
萧明月来御书房找萧定昭时
少年像是一夕之间成熟稳重了许多
正伏在龙案前
奋笔疾书批阅奏折
她环顾四周
房中摆设一成未变
还是裴姐姐在时弄成的模样
宫里也没有为了丧事大操大办
裴姐姐的名字
成了所有人都不能提起的禁忌
就像是宫里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个人一般
她不解
阿香
萧定昭头也不抬
今儿折子格外多阿兄没空陪你玩
你去找宁听橘于姜甜她们耍去
过两天我空闲了陪你玩蹴鞠
萧明月不解地歪了歪头
阿兄如此正常
真是奇怪
她问道
阿兄想念
得姐接妈
萧定昭依旧运笔如飞
此人已逝
想念也是无用
更何况她走的时候我尚且没有掉过一滴泪
如今走了这么久
我更加不会为她伤心
又何谈想念
是这样吗
萧明月小脸平静
她注视了萧定昭片刻
目光忽然移到他握笔的手上
他握得那么紧
手背已是青筋暴起
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萧明月收回视线
缓缓行了个退礼
离开了御书房
随着她踏出门槛
那根狼毫笔被萧定昭狠狠的掷了出去
少年的额头紧紧的贴着龙案
已是泣不成声
她走时
只觉恍恍惚惚大梦一场
她走后
空留他在这深宫里
日复一日走着她走过的宫巷
日复一日穿着她亲手缝制的袍裳
日复一日如孤魂野鬼般游荡在
残留着她味道的宫殿里
此时才明白
何为锥心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