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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放我出去
快放我出去
真的不是我
不是我
尚未行近
屋中突然传出了一阵女子的哭喊
那尖利而高亢的音线
似一根钢针刺穿了菲薄的雨幕
章琰脚步一顿
侯爷
大姑娘一直不肯歇下
陈妈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躬着腰低声回禀道
章琰点了点头
一岔的功夫
他线条坚硬的脸庞如骤破的冰面
一些情绪在裂痕中乍然奔涌
又飞快褪去
下去吧
他沉声说道
神情恢复平静
满院仆役潮水一般退了出去
唯有周全留下守候在游廊拐角
从这个位置是听不清屋中人说话声的
咿呀
寂寂庭院中传来一声轻响
章琰推开门扇
抬脚踏进了西厢房
屋中门窗俱皆阖拢
光线幽微
不过他多年习武
眼力却是极好的
一眼便瞧见跪伏于榻边的那个少女
那是他的长女章兰心
从昨夜起
她便一直呆在这个屋子里
确切的说
是自发现贺氏浑身是血倒在她的闺房之中之后
章家大姑娘便被软禁在了西跨院
有几十名仆妇看护
行动皆有人跟着
半步不离左右
章琰平静的眼眸中起了一丝波澜
父亲
章兰心转过头
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唤
那一刻
那张苍白瘦弱的脸上迸发出灿烂的希冀光芒
父亲
父亲
章兰心叠声呼唤着
摇摇晃晃自榻上爬起来
踉跄着扑到章琰脚边
用细瘦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袖
扬起头
那个瞬间
她已经失去了光泽的发丝在空中飞散着
随着她的动作近乎疯狂的颤抖着
父亲
父亲是来带心儿出去的吗
父亲相信心儿是无辜的是吗
父亲相信心儿没有杀母亲是吗
他仰面看章琰
被泪水打湿的眼睛里汪着光
孺慕而又热切的盯着他的父亲
章琰由得他抓住衣袖
既未扶起半跪于地的长女
也不曾将他甩开
只垂眸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与他一模一样
就如同镜中照出来的一般
恍惚间
他忽然便想起许多年前
那个小小软软的女孩子依恋的抓住他的衣袖
甜甜的撒着娇耍着赖向他讨要一粒糖球
一晃眼已经十八年过去了
那个跟他要糖吃的小女孩已经变成了大姑娘
变得他已经有点认不出了
章琰颊边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原来光阴是如此可畏的
一样事物
以浩渺
以细微
将曾经亲近熟悉的那个人变得无比陌生
便如眼前这发丝散乱
两眼赤红的少女
这是他的长女
他的骨肉
可是他却发觉他已经不大识得他了
章琰袖中的手动了动
吃糖
姐姐 吃糖
小小软软的阴线穿过漫长悠远的岁月
轻轻的回荡在他的耳畔
章琰握紧拳头舒然一松
疲倦如海浪般席卷而来
一波又一波冲刷着他原本坚冷的心
很快的
他的眼底深处泛起了些许潮意
拳头松开
自袖中探出
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一般
伸过去扶起伏地痛哭的少女
起来吧
地上凉
章琰不确定那嘶哑的声音是不是出自于他的
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当真存在于这间屋子
他感受着手臂上那微弱的重量
心底的酸涩很快就漫上了眼眶
心儿
你瘦了
她闭了闭眼
复又张开眼睛
感受着散落的力量一点点回归
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伴扶着章兰心
将他扶坐在一旁的椅子中
又倒了半盏滚热的蜜水
缓缓推至他的面前
乖
喝了这个再与爹爹说话
嗯
谢谢父亲
章兰心含着泪笑了笑
接过茶盏小口的喝着
那怕烫的样子与幼时一模一样
章琰的神色变得温柔起来
告诉爹爹
你昨晚都做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他问道
语声很和缓
章兰心微微蹙眉
我都说了好几回了
父亲还要听呀
拖长了的尾音撒娇似的
是的
爹爹还要听一遍
心儿再说一次可好
章琰在他对面落了座
低头的刹那
目中浮动着掩不去的哀凉
章兰心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
只闷闷的说道
既然父亲想听
那女儿就再说一次吧
他搁下茶盏
手指下意识捻动着衣角
说道
昨晚吃了饭
我想再去求母亲一次
请他今儿带我去定国公府散散心
父亲也知道
母亲一直不准我去定国公府
他噘着嘴小声抱怨着
蓦地抬头飞快扫了章琰一眼
那一眼漆黑
幽深
晦暗
如同隐藏着暗潮的海面
将疯狂与绝望尽皆掩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然后呢
章琰好似看见了他瞬间的眸光
又似是没有看见
语声仍然低柔
章兰心垂下头
细声说道
我出门的时候
正好莺儿把甜羹送来了
估摸着那时候应该是酉正一刻
从前母亲
她忽然停了一息
再开口时
语中已然有了几分悲切
女儿的亲生母亲从前就说临睡前不要吃东西
又定下了酉正一刻这个时辰可以吃一些垫一垫
再往后便不成了示宜
女儿知道是那个时辰
章琰捂了一声没说话
到目前为止
章兰心所说的一切皆是实情
有不少人皆可作证
章兰心又继续说道
我去找母亲的时候
母亲恰巧不在
我在母亲屋中等了约有两刻
一直没有等到母亲回来
我就只好先回了屋
却不想她的身子突兀的颤抖了一下
齿关咯咯作响
不不不
我一回屋就瞧见母亲倒在西梢间
身上好多好多血
我就 我就
他苍白的脸上满是惧色
似又想起了昨晚的情形
用力的咬住嘴唇
吐出最后一句颤抖的话语
我壮着胆子试了试母亲的鼻息
母亲已经
已经断气了
章琰定定的望着他
一如方才进屋时那样的眼神
熟悉的却无比陌生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而后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啊
你往后好好的吧
低而微凉的雨声随着他的步履消散
咿呀
屋门开启
漏下尺许天光并数点细雨
随后又哐的一声合拢
章兰心坐在案边
案上的茶盏不知何时已经凉透了
雨仍未歇
风卷起片片雨丝无休止的拍打着屋檐
章琰神情木然的踏下石阶
并未察觉到身后撑起的雨伞
以及周全吃力高举手臂的身形
有那么一瞬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侯爷
雨大了
要不要先回屋
周全的语气中满是关切
章琰如梦方醒
转首看了看他
周全飞快的低下头
那张痛楚到极致的脸他委实不忍多看
去外书房吧
我要写封信
稍后你送去许府
亲手交到许承禄手上
章琰疲倦的按住了额角
周全应了个是
忽觉掌中一轻
却原来是雨伞被章琰接了过去
马车下晌就走
太夫人和老夫人那里先瞒一阵子
章琰再度说道
周全应下了
又添补道
侯爷放心
飞鸽已经放出去了
大姑娘去庄子这一路上都是安妥的
章琰没说话
只在阶下站了片刻
旋即迈开大步离开了跨院
细雨如烟
掠过国公府轩丽的屋舍
微凉的风来了又去
卷起落英抛于阶前
或檐角落下斑斑红泪
这等东风烟雨的好景
游湖是最为相宜的
于是认亲宴酒至半酣
便有那多金公子富贵闲人执长篙乘轻舟
将一席人间欢宴吃出了渔樵况味
一时间湖面上桨声此起彼伏
烟波倒影
水鸟翩飞
倒还真有点像是人间仙境
生生把个认亲宴变成了诗宴或茶宴
徐玠却没有去凑这个热闹
闲的不是一个个脑满肠肥此处特指他亲爹东平郡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书都读到了某动物肚子里的家伙们
偏要去附庸个风雅
学着人家读书人搞什么画船听雨凭水临风的花头巾
也不嫌丢人
反正他徐五郎是丢不起这人的
是故
一俟察知东平郡王并
国公爷有游湖作诗的意思
他立时尿遁离席
引得两位勋贵老爷很是惆怅
深感今日这桩雅事失色了许多
毕竟这群勋贵中最著名的才子便是郡王府的徐玠了
几首名诗唱响大齐
若没了他在
那些二世祖又能写出什么狗屁玩意儿
带着满腔的遗憾
王爷和国公爷双双坐上了画舫
而没过多久
那舫中便响起震天的锣鼓声
却是唱起了一出杀天门
徐玠于是大为感慨
瞧瞧
还没离岸多远呢
这戏就唱上了
且还是杀气腾腾的武戏
都能把那满湖烟雨给炒熟喽
说好的吟诗作对呢
说好的雅致才情呢
他就知道
郡王爷这个只会玩的与国公爷这个只会打的
两下里凑一块儿准定风雅不起来
幸得他徐五有先见之明
早早就避了此事
不过再一转念
徐玠却又满心的欢喜
东平郡王已经向定国公正式提亲了
婚书也是当着他的面写下的
国公爷夫妇对这桩婚事很是满意
这差不离就是定下了
媳妇儿到手
徐玠的嘴角从那时起便一直咧着
耳朵根儿都快裂了
所谓境由心生
因着心有欢悦
这软绵绵的雨便也没那么讨人嫌了
徐玠原还打算着约红药出来见个面
给她透个消息让她定心
可过后却又觉得这似乎是有些唐突了
虽说那杏子林中他向她表明心迹
在挨了她几下踢打之下亦得了她的允可
可是婚姻到底乃是大事
礼不可废
若此时私下见面
万一被赴宴的女眷瞧见了
那起子长舌妇最善无中生有
只怕有损鸿药的名声事故离席之后
徐玠强按下与佳人一晤的念头
在湖边散步解酒
并不曾使人往里送消息
总归能见着的
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徐玠乐滋滋的想着
忽见林外匆匆行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
著一身国公府仆役服色
瞧来像是个小管事
紧随其后的则是个劲装青年
生的其貌不扬
腰畔悬着一面亮晃晃的铜牌
爷
来的是内卫的人
随侍在旁的金二柱低声提醒了一句
徐玠也瞧见了那名内卫
虽并不认得这个人
然这个人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子森冷之意
却是他熟悉的那位的武太监
个个有若阴司鬼差
而其中翘楚
自是当属许承禄那个妖孽
徐五爷
您在这儿呢
可叫奴才好找
那管事模样的男子此时快步上前
一面说话一面抹着脸上的汗
随后侧身指向那内卫
点头哈腰的说道
世子爷叫奴才领这位军爷来找您
标下郭大江见过徐五爷
那名内卫利落的行了个礼
徐玠点了点头
冲金二柱使了个眼色
金二柱会意
拉着那仆役走去一旁说话
徐玠这才肃容的问道
是你家大人叫你来的
两卫在京里的名声一向很差
无论勋贵还是文官皆避之唯恐不及
若非有急事
许承禄是断不会在国公府举宴的中途派人过来寻自己的
想来事情不小
是我家大人请五爷速去署中一见
郭大江语声低沉
向前踏了两步
谨慎的说道
怀侯府出了桩命案
徐玠神情一凝
又是怀恩侯府
且还是命案
难不成章大姑娘死了
心下转着念头
他却再未多问
只叫来那名管事
请他向世子爷萧戎代为致歉
便与郭大江一同离开了
天将向晚
在内卫官署的后堂
徐玠见到了贺氏的尸首
怀恩侯夫人死于头部重创
站在尸体身边的许承禄斜靠着墙壁
手里抓着把瓜子
一边说话一边闲闲的嗑着
神情间并无死者为大的敬意
徐玠知道他素来如此
越是重案大案要案
其零食消耗的速度便越快
此时见状亦不以为意
只细细的观察贺氏的尸身
贺氏所受之伤尽皆在头部
其后脑偏上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伤口
上斗凝结着厚厚的血痂
此外前额处有两处凹陷
呈青紫色
应该是以重物大力击打形成的
好的好的
徐玠蹙起眉
照此看来
贺氏要么被人从后偷袭
后脑先挨了一击
回头时再被人重击前额
继而倒地身亡
又或者先是有人从正面袭击
贺氏反身逃跑的时候后脑再遭重创
最后伤重不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