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猜到了苏文茂在想什么,
范闲冷笑道,
哼,
那位知州草菅人命,
屠村灭族,
霸占乡民家产,
更与盗匪同流,
本官只取他一条人命,
也算便宜了他大人。
话虽如此,
但毕竟一直没有拿着实据,
抓获的山贼嘴巴咬得极紧,
硬是不肯指认那名知州,
废话,
如果能拿到证据,
我何苦用这种手段?
苏文茂不赞同的摇头说道。
终究还是太冒险,
再不济大人你就写个折子上中书,
甚至跳过门下中书,
直接面禀陛下,
虽说无实据,
但陛下瞧在大人的面子上,
也会将那名知州拿来。
范闲笑了笑,
摇了摇头,
没有再说什么,
那名知州的事情是一定不能让陛下知道的。
他闭上了双眼,
悠然养神,
脑子里却在快速的旋转,
之所以要对付离京都甚远的那名知州,
是因为自己要卖小太监洪竹,
一个人情,
一个天大的人情,
一个洪竹将来一想起就必须要还的人情。
如今在御书房做事的小太监洪竹是颍州人,
他原姓陈,
被范闲整死的那名知州当年还是知县的时候,
曾经因为某处山产强行夺走了陈氏家族中的家业。
偏生这陈氏家族里出了两名秀才,
自然不依他们翻山越岭,
跨府过州的打官司,
更是声称要把这官司打到京都去。
那名知县惊恐之下狠下杀手,
半夜里勾结着山贼,
硬生生的将陈氏大族给灭了门。
那一夜,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而洪竹和自己的兄弟当时还是小孩子,
在山上玩耍后忘了回家。
也算是命大侥幸逃脱这桩惨事。
这兄弟二人也算聪明,
连夜就翻山一路乞讨到了山东路,
再也不敢去衙门告状了,
只是艰苦万分地在人间挣扎活着。
终有一日,
兄弟二人熬不下去了,
陈小弟,
也就是如今的洪竹,
便练了神功当中,
带血投了宫中。
入宫之后,
陈小弟畏畏缩缩的做人,
被年长的太监欺负,
被该死的老宫女掐屁股,
屈辱之下更生恐惧,
连自己的姓氏都不敢说。
凑巧有一日,
陈小弟挑水路过含光殿,
偏道遇着了洪老太监,
在屋外睡觉养神。
老太监身上只穿着许多年前的旧衣,
没有穿宫衣,
陈小弟便没认出对方的身份来。
看着那老太监靠着一把破竹椅,
脸边几只乌蝇飞着,
便觉着这老太监怎么这般可怜。
同是天涯沦落人,
陈小弟此人却还有些热心肠,
他寻思自己左右无事,
便回屋拿了把破蒲扇,
开始为洪太监打扇赶蝇。
等洪老太监醒来后,
并没有如同话本里常见的场景那样传小太监陈小弟无上神功,
收他为小弟,
在宫里横着走,
四处吃香的喝辣的。
不过一善之恩,
洪老太监知道小太监没有姓氏,
便只赠了他一个字,
红。
又因为当时老太监正躺在竹椅之上,
就随口让他叫竹,
这便是后来当红大太监洪竹姓名的来历。
从那天之后,
洪老太监再也没有管过洪竹的死活,
连话都没有再说过一句。
即便洪竹到御书房了以后,
想尽办法巴结洪老太监,
那老太监也都不再理会。
但是,
小太监毕竟有了名字,
姓洪,
名竹。
洪杏在宫里就代表着不一般,
而且洪老公公也没有表示反对。
渐渐的,
开始有人传说洪竹是洪老太监新收的干孙子,
于是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了,
相反还要巴结着他,
有什么轻松体面的活儿求着让他去做。
这洪竹人又机灵,
经历了童年惨事,
心性也极沉稳,
眼前又有这么多机会,
加上老戴失势,
宫中的人事几番轮转,
竟让这小太监福气大旺,
直接进入了御书房,
开始在陛下身边做事。
这便是所谓机缘了。
见得多了,
知道皇宫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知州也不是什么大官儿,
洪竹心里,
复仇的火焰便开始燃烧了起来。
只是他毕竟年纪小,
不懂门路,
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着手,
难道直接对陛下陈述自己的冤情,
他可没那个胆子。
恰在此时,
上天送了一个人到他身前,
马车颠了一下,
范闲悠悠地醒过来,
打了个哈欠,
精神显得有些委顿。
洪竹的事情是被他套出来的,
而后续的手段也根本没有让洪竹知晓,
只是默默地做成了这件事情,
今天才告诉了对方。
范闲清楚,
以洪竹在宫中的发展趋势看,
皇帝对他的信任程度不过3年,
这名小太监就一定会拥有相当的影响力,
到时候他随便说句话,
朝中六部多的是人来帮他卖命,
帮他复仇,
所以自己一定要抢在3年前便做了,
而且做得干净利落,
不要挟,
不示恩,
不留后患,
这才是给人情的上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