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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
我的精神家园
演播
秋语荷塘
写给新的一年
一九九七年
又到了新的一年
一年年的过得真快
转眼之间
四十多年就过去了
真让人不敢相信
在新年来临之际
本来该讲点儿凑趣的话
但我偏偏想起自己见过的种种古怪事来
这件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前
当时我是个知青
从乡下回来
凌晨赶头一班电车回家
走到胡同口
那儿有一家小医院
在朦胧的曙光里
看到好多人在医院门前排队
每个人都挎了个篮子
篮子盛着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
对
当时我以为那家医院已经关了门
把房子让给了禽类加工站
这些人等着加工站的人帮他们宰鸡
谁知不是的
他们在等医院的人把鸡血抽出来
打进他们的血管里
据说打过鸡血之后
人会变得精神百倍
返老还童
排队的人还告诉我说
在所有的动物中
公鸡的精神最旺
天不亮就起来打鸣
所以注射公鸡血会有神奇的作用
但我不明白
起早打鸣有什么了不起
猫头鹰还整夜不睡呢
那一阵子
每天早上五点钟
我准会被打鸣声吵醒
也不知是鸡打鸣还是人打鸣
假如打鸡血会使人精神旺盛得像只公鸡
可能他也会在五点钟起来打鸣
这样就省了闹钟了
当然了
这件事也没了下文
忽然间
没人再打鸡血了
也没人再提到打鸡血的事
又好像是我在做梦
对对对
假如我不是从六岁起就在做梦
一直梦到了如今
这件事情就值得在岁末年初的时候提起
我记得人们一直在发明各种诀窍
企图用他们解决重大的现实问题
把鸡血打进血管
每天喝掉好几盆凉开水
早晨起来站在路边甩手不休
用这些方法解决现代医学解决不了的问题啊
既然说到了甩手
就不如多说几句
有一阵子盛传呢
甩手治百病
好处都被站着甩手的人
好像一些不倒翁每能您也甩过
只是现在不记得了
忽然间就不让甩了
据说有个恶毒的反革命分子发明了这种动作
以此来传达一种恶毒的寓意
让全国人民都甩手不干了
现在最新的诀窍是
假如你得了癌症
不必去医院
找个大气功师来
他可以望空抓上一把
把这个癌抓出来
这些诀窍在科学面前
只能用古怪两个字来形容
但我说到这些还不是最大的古怪
最大的古怪是在知识的领域里
没有有没有
不知道人们记不记得
文化革命里有过一个工农兵学哲学的浪潮
据说哲学就是聪明学
学了哲学就会变得很聪明
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假如真能耐着性子把哲学学完
人也许能够变得聪明一些
但当时的人学的并非真正的哲学
而是一些简单的咒语和小诀窍
怀疑这些诀窍是很不聪明的
你会被打成落后分子
甚至是反革命
我虽然是很革命的
但总不相信在这些咒语里包含了很多的聪明
不管怎么说吧
这种古怪就这样诞生了
时至今日
文化人总在不断地发现新的咒语和诀窍
每发现一个
就像电影地雷战里那个反面角色那样
兴冲冲地奔走相告
地雷的秘密我知道了
在这种一惊一乍的气氛当中
我们知道了第三次浪潮的后现代
还知道了
不管说点什么
都要从文化的角度去说
只要从这个角度去说
那你就是很聪明的
作为一个知识分子
我对文化
浪潮等等抱有充分的尊敬
对哲学和文化人类学也很有兴趣
我不满意的只是在知识领域里的这种古怪现象
它和打鸡血是同一类的东西
热起来人人都在搞
过后大家都把它忘掉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记起这些事情
感觉很是寂寞
可有 对对对
我说起种种古怪的事儿来呀
总该有个结论
据我所知
诀窍和真正的知识是不同的
真正的知识不仅能说明一件事应该怎样做
还能住呢从什么要样做而
而那些窍窍呢
从来说不出为什么
所以是靠不住的
能使使人变聪明的诀窍是没有的
倒是有种诀窍
能使人觉得自己变聪明了
实际上却变得更笨
人们应该记住自己做过的聪明事
更该记得自己做的那些傻事
更重要的是
记住自己今年几岁了
别再搞小孩子的把戏
岁末年初
总该讲几句吉利话
但愿在新的一年里
我们能远离一切古怪的事儿
大家都能做个健全的人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比这句话更吉利
再于一九九七年一月三日
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