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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十一集
十年后的一天
曾祖母忽然带着他去见了一个人
这是个女人他认识
是他们小学的语文老师
叫
刘进芳
刘进芳原来是镇上中学的老师
三年前
自愿来了村里当老师
三十岁了还是单身艺人没有结婚
也没有孩子
小孩子们见了他都有些害怕
他不苟言笑
常年输一种古怪的发饰
就是
把两条麻花辫高高盘在头顶
像一朵云
跺在那里
使他看起来像带着什么巍峨的冠冕
又像
长着两只巨大的脚
他的脸
及销瘦
颧古高耸
眼睛深陷
薄的几乎看不见的两扇嘴唇
终日抿在一起
似乎根本就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他确实
见了谁都不说话
头和发髻一起向上昂着
细长的脖子里像是被卡了弹簧
直直绷着
村里人见了他也不说话
因为他虽是移民
根子不在这里
但他身上那点事
还是像瘟疫一样也被带了过来
杀都杀不死
据说刘静芳为了能调到省城的学校去
在镇上当了几年的老师都没有找到结婚对象
一心要到省城去
为了能调进省城去
他先是和镇长睡觉
然后
又和镇上的书记睡觉
偏偏镇长和书记关系一直不好
明里暗里的斗了很多年
一天晚上
他们正好在刘进芳宿舍门口碰见了
那个书记刚出来就看见镇长走到门口
正准备进去
就丢下话
哼
他屁股上可长着一颗红痣呢
铺仔细看
还真看不出来
镇长进去后急忙脱下他的衣服
一看
他屁股上
果然有颗红痣
也不是一次两次看了
他以前真没注意到
镇长当时就软下来了
折腾了一晚上都进不去
据说之后他还吃了不少中药
听说
他还和镇上中学的校长睡过
那校长酸文甲醋的
可能也是答应要帮他调动版
他睡完了还要四处给人讲细节
传的几乎全镇都知道了
刘进芳便自愿去了村里的小学当老师
省城去不成
反落到村里
他成了
卡在村里人喉咙里的一根鱼刺
吃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每次他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
学生们都紧张而神密地盯着他看
就像看着庙宇里的神像
有时候上课铃都响过五分钟了
他才顶着高高的发髻
无声地飘进教室
有一次他站在讲台上
有的学生发现
他衣服上中间一粒扣子没有扣
像一扇窗户
露出了里面的内衣
有时候
下课了
他还坐在教室门口不走
坐在那里看女生们跳皮筋
偶尔有一个学生忽然发现
他坐着的居然是他那只
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杯子
他用屁股间
坐在这只细长的玻璃杯上
就像被钉在一根针上一样
津津有味地
看着女生们跳皮筋
女生们被他看的都不会跳了纷纷拜下阵来
曾祖母带着王泽强
一共去了刘进芳家里三次
第一次去的时候太早了些
刘进芳一开门
他一头极长的黑头发
便像水草一样把整个门缝
塞得满满的
他还来不及把头发剁在头顶
汪泽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长这么茂密的头发
简直有些杀气腾腾的感觉
腰野的不顾死活的生长着
头发因为太长了把他那张脸和身体都裹了进去
像裹进了一只头发编成的笼子里
他躲在那笼子的深处
像兽一样看着他们
汪泽强听见曾祖母指着自己说
就是他
刘进芳一边迅速的往起碗头发一边看着他
那么长的头发在他手里
几下便被砌起来了
高高的砌到了头顶
像做牌房似的
他整个人便像从水草里走了出来
面目渐渐清晰了
趁着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
他远远的站在院子中央
他直觉
他们是在说他
他有些莫名的胆寒
只想远远躲开些
似乎只要躲开了也就可以当作他不存在
第三次去刘进芳家里的时候是个黄昏
刘进芳正在屋檐下的泥灶上熬小米粥
这次他头发整齐
正不停的往圆滚滚的泥造肚子里填柴火
铁锅里的米箱
溢得到处都是
屋子里不知什么地方摆着一台录音机
录音机里
正放着一只奇怪的音乐
后来王泽强才知道
那是
大杯咒
趁着他们说话的时候
王泽强偷偷朝屋里看了一眼
只看到
一盘土炕
一张桌子和一只木箱子
墙角还架着一张蜘蛛网
这简直就像荒郊野外的寺庙里的轻寒
这个女人
主动把自己扣在这样一个地方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
曾祖母便带着她回去了
这时候
天
已经黑了
回去之后
曾祖母像往常一样熬小米粥拌咸菜
然后
和面做烧饼
那天晚上
他活了奇大无比的一团面
那团面像瓷质的云一样被他揉捏着
又被捏成了一只只
像器皿一样的饼
下了锅
他都喝完粥吃完饼了
曾祖母还在那儿做烧饼
那面团
只瘦下去了一半儿
做好的金色的烧饼
整整齐齐地马在灶台上
像一摞摞刚烧好了砖
似乎整个晚上这样落下去
光这些砖就要砌成一堵墙了他问曾祖母
老娘
够吃了
不要再烧了
曾祖母说
不少晚安
面就剩一下了
剩下了怎么办哪
你先睡去
剩下了怎么办
他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好像暗藏着一种隐隐的危险
可是他不愿多想
当他最后实在困的支撑不住的时候
曾祖母还趴在灶台前
他看起来被灶火烤得更干了
他似乎都能看到他身体里被烤得干脆的蓝色血管
想
枯枝一样
一掰就断
这个晚上
九十多岁的曾祖母
忽然变得力大无穷
一次又一次的把面放在锅上
再把饼拿出来剁好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点睡意皱纹围起来的眼睛深处
跳着几点很斜的光亮
这几点光亮是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斜
似乎他身体里面忽然
沾着另外一个人
他有些害怕
又有些恐惧
他再一次劝走他
老娘
明天在烧罢
用吃不完
留着会坏的
曾祖母断断续续的声音也像被背干了一样
纷分扬扬的落了他一身
先
睡
你快睡吧
他突然之间有了一种在雪地里行走的绝望和悲怆
然后
曾祖母不再理他
他残酷的不理他
任由他一个人
睡在阔大的床上
他悄悄哭了一会儿
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的第一个瞬间
看到的是坐在桌子上的石落整整齐齐的烧饼
他们像金色的砖瓦一样
无声却肃穆的砌成了一堵墙
坚固的站在他面前
似乎拿什么都推不倒
他急忙翻身
看到了睡在另一个炕脚的曾祖母
他一动不动的睡着
不知道
天已经亮了
他都不知道他前一晚是几点睡的
他呆了一会儿叫了声老娘
曾祖母不动
他像一块青石板一样
安静的背对着他
屋子里
太安静了
他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那回声撞得他
几乎有些疼痛
就在那一瞬间
他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突如其来的恐惧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他抓了起来吊在半空中
他慢慢向曾祖母爬去
隔着千山万水
艰难的向他爬过去
在他碰到他的手的一瞬间
一种石板里的寒凉
立刻
传到了他的身体里
曾祖母躺在那里
穿戴整齐
他在睡之前
已经给自己穿好了老衣
包括脚上一尘不染的心布鞋
他的身体
已经凉了
他是前一天半夜
悄悄死去的
就在
烧完那食落饼之后
原来
他是什么都算好了的
给他留这么多干粮
是怕他走了之后
他要挨饿
王泽强
就是在曾祖母下葬之后带着一大包烧饼
被刘进芳带到了他家里
村里人对刘进芳为什么会收留王泽强
又对王泽强的曾祖母
为什么把他托付给刘进芳
一时都有些想不通
着实议论了好几天
以刘进芳那样的名声
现在又托上个十岁的孩子
那就更嫁不出去了
不过
看他的样子丝毫没有要往出嫁的意思
学校里的老师偶尔问起他的时候
他便说
有个人作伴
总是好事吧
吃饭嘛
一个人是吃
两个人也是吃
他一个小孩子家家
还能吃多少
还能把我的锅噪给吃他了
学校里的小孩子
平素见了刘进芳就害怕
这下
见了王泽强
忽然也恐惧的做鸟兽散
似乎他已经成了另一个小刘禁芳
他被逼到了一座孤岛上
这一孤岛上还有一个人
就是刘进芳
他们两个像两只笨拙的海龟
守在自己的内寸孤岛上
从此以后无论做什么
王泽强
都成了刘进芳的同伙儿
好似
他被迫成了观音塑像下的那尊
散财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