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京都境内,
官道渐阔,
山林渐少,
行人渐多,
风雪渐息,
积雪渐化,
湿泥裹着马蹄,
让整个车队的行进都显得有些困难。
不过,
监察院众人的心却已经放松了下来。
在京都附近,
是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狙杀的。
范闲虽然是个很小心谨慎的人,
也不例外。
庆国开国以来,
军方就算偶出野心勃勃之辈,
却也没有人敢在京都附近闹事儿。
一道小山谷出现在眼前,
白雪压着贵重的常青林,
压的那些树枝咯吱作响,
冰霜成龙。
范闲掀开厚重的布帘,
看着那道山谷,
发现山上没有什么石头,
远处隐隐可见京都巨大的城郭,
如同一个巨兽一样的令人窒息。
范闲展颜一笑,
京都,
自己终于回来了,
小箭兄那极其无理的一箭,
竟是让自己紧张了这么多天,
看来在心性上的修养确实还要加强才是。
忽然,
他耳垂一颤,
听到了前方山林里有利刃插入血肉的声音,
那是影子动手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弩枢板动的声音。
范闲尖啸一声,
伸手去抓身前的马夫,
车队里所有马车都随着这一声尖啸声戛然而止。
从那矮山之上,
一柄巨大的弩箭破空而至,
挟着呼啸的风雷之声,
嗤的一声射中了范闲所在的马车。
车前,
马夫狂叫一声,
挣脱了范闲的手,
挡在了范闲面前。
范闲虽然反应极快,
但那柄长约一臂的弩箭依然狠狠地扎在了车夫的胸腹上,
血花和内脏都被射地喷了出来,
肝腑涂壁,
弩箭破体而出,
将车夫的尸体钉在了范闲身边。
范闲面色阴沉,
他一拍车厢壁,
咔的一声,
马车棉帘内迅疾降下了一道木板,
将整个车厢封闭了起来。
紧接着便听到无数声恐怖的令人窒息地弩箭声在山谷里响起,
一阵密密麻麻的声音从马车的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这是弩箭射在车厢壁上的声音,
也是勾魂夺魄的乐曲。
在这一瞬间,
不知道有多少弩箭射向了范闲所在的马车,
尤其是其中隐着的那枝恐怖的强弩,
射出的箭更是挟带着无比地冲力,
直接刺在了马车上。
轰的一声,
黑色的马车无助地弹动了起来,
被那一弩之威震的车辕尽裂,
在乱石间跳动了一下,
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被等着屠杀的青蛙,
然而车厢却没有四分五裂,
范闲低着身子趴在车厢的底板上强行运转着,
体内真气消除了这一次巨大的冲击力,
看着身旁马夫尸体下那个大洞,
也不免有些骇然,
这种巨弩威力太过强大,
竟然将自己的马车底板都射穿了一个洞,
露出下面的山石和残雪来。
范闲清楚监察院的特制马车坚固到了何种程度,
内外两层木板之间夹着的是。
铁线棉和一层薄却坚硬的钢板,
如果不是这种集合了内库、
丙坊和监察院三处集体智慧的马车护住了自己,
只怕在这一阵密集如冰雨的弩箭攻击下,
他早就已经死了。
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呼啸弩箭之声,
知道敌人的首要目标肯定是自己。
虽然不清楚埋伏的敌人如何识破了监察院的换车,
但他知道此时不是思考前因后果的时候,
因为他的双耳判断出在这样短的时间内狙杀自己的敌人。
射向山谷的弩箭,
其倾泻速度之快,
竟是早已超过了战场之上庆国军队攻打异国城池时的数量,
以攻一城的手段来杀自己一人。
如此强大的弩箭攻击对方,
如此缜密的准备,
让范闲感到了一丝死亡的气息。
很明显。
山谷中的敌人也很意外,
于谷间这些马车竟然如此坚固,
可以承受住强弩的威力。
箭雨仍在纷飞,
山谷中一片惨嚎,
马嘶之声。
遇袭之初,
范闲发出的那声厉啸已经通知了自己监察院的下属,
那些六处剑手和密探们见机极快地躲入了车中。
只是留在外面的车夫和那些渭州派来的州军便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弩箭狠狠地扎进了州军们的身体和头颅,
扎进了骏马的胸腹、
眼眶,
穿刺着、
撕扯着,
将这些活生生的血肉脱离它们所附着的生命。
根本避无可避,
100余名州军在第一拔的箭雨下就死了一大半儿,
而那些马儿更是惨嘶着倒在了雪地中,
鲜血染遍了谷中的泥雪,
看着惨不忍睹,
到处是尸体,
到处是箭枝,
到处是鲜血,
到处是死亡,
而马车们则成为了监察院众人最后的堡垒,
在弩风箭雨之中,
凄楚可怜地坚持着,
如同汪洋里的一条船,
随时有可能被巨浪吞没。
便只是刹那功夫,
马车车厢已经射进了无数黑色的弩箭,
弩箭深入厢壁,
扎入钢板,
坚而不堕,
谷中的马车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棺在盒子,
忽然长出了无数的幽冥霉毛,
山林里又传来几声令人牙酸的强弩上弦之声,
还伴随着极低的用。
地喘息之声,
嗖的一声,
那种可怕的巨弩再次射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不仅是瞄准了范闲所在的马车,
还有两枝也对准了前方的马车,
强弩狠狠地扎进黑色马车,
轰的一声巨响,
马车再次跳动了起来,
然后惨惨然地向左方翻倒过去,
这是何等样巨大的力量,
范闲潜在马车中,
感觉身周的一切在瞬间颠倒了过来,
一道强大的震动将他抛离了底厢板,
他余光可见自己斜上方一只尖锐的金属弩箭头已经将马车的车厢壁给扎破了,
阴森可怕地刺了进去,
距离自己的胸腹只有半尺的距离,
好险呐,
范闲看着那枝全金属打造的弩箭,
看着那枝弩箭箭杆处所带出来的木屑钢片,
他知道马车顶不了太久了。
马车不能太重,
所以在设计的时候,
两层木板里夹的只是一层极薄的钢板,
毕竟三处那些怪,
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敌人会在狙杀的时候动用了守城的强弩。
范闲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他急促地呼吸了两口微甜的空气,
趁着马车倾覆的那一刹那,
整个人的身体已经从早先前那个底部的破洞里钻了出去。
很明显,
山谷中的暗杀者没有想到范闲会找一个不在考虑范围中的出路,
所以反应便慢了一刻。
便是这一刻,
范闲脚尖触地,
根本不敢停留,
身子强行一转,
在谷间的空地上划了几个怪异地线条,
走着之字形往山谷的一边林子里冲了进去,
十余枝细长却锋利的弩箭狠狠地射进了范闲先前所在的地方,
射在了倾倒马车的底板,
射进了谷底。
的泥雪中。
危险还没有解除,
范闲尖啸一声,
整个人的身体飞了起来,
单手拍在地上的一块青石上,
险之又险地避过了第二波射来的弩箭。
青石碎,
人踪灭,
弩箭射空。
范闲掠入山林之中,
反手一扯,
将身上的白色狐裘系在了自己的左腿之上。
他取出一粒药丸吃下,
然后脱去了自己的黑色官服,
反穿了过来。
他一手从靴中抽出黑色的细长匕首,
一手握住腰畔的剑柄,
像一只幽灵似地消失在了树林里。
消失之前,
他再次尖笑了一声,
却没有回头往山谷中自己那些岌岌可危的亲信下属们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