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集。
你什么时候动手杀他喊我?
就因为这句话对心神造成的冲击,
让范闲比预定之中跑的更远了一些,
身后那些苦修士远远地跟了上来,
但范闲却没有任何的担心。
他从一个小巷里穿了过去,
便来到了东川路口,
在澹泊书局的正堂里进去,
从后门出来时,
已经变成了一个撑着雨伞的读书人。
他来到了太学的门口,
看见了百把伞、
千把伞以及伞下那些面容清爽阳光的太学学生们。
上次来太学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那一日,
春雨飘摇,
范闲来太学是为了见胡大学士,
为的是京都府尹孙敬修的事情。
那时他挟东边的不世之功回京,
真是光彩荣耀到了极点,
抵抗门下中书的压力,
折辱贺大学士的意志,
潇洒嚣张,
攀上了第二次人生的巅峰。
一朝雨歇,
黑伞落下,
他被太学的学生们认了出来,
还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而今日秋雨凄迷,
他从庆庙逃命而来,
面色微白,
手臂微抖,
雨水顺着布伞漏了些许,
打湿他的衣衫,
让他看上去有些狼狈。
如今的范闲已经被夺除了所有官职爵位,
成为一名地地道道的白身平民,
而且整座京都都知道,
皇帝陛下正在打熬着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年轻人。
范府形同软禁,
无人敢上门,
无人敢声援。
区区数月时间,
人生境遇却已经整个翻转了过来。
一念及此,
范闲不由笑了起来,
低着头,
撑着伞,
从那些不知议论着什么的太学学生身边走过,
向着太学深处行去。
雨中的太学显得格外美丽,
孤寂古老的大树在石道的两侧伸展着苍老的枝丫,
为那些在雨中奔走的士子们提供了难得的些许安慰。
一路醒来,
秋黄未上,
春绿犹在。
学堂暮时的钟声在远处响起,
沁人心脾。
范闲不再担心后方那些追踪而至的庆庙苦修士,
且不说在这数百名太学学生地包围中,
对方能不能够找到自己。
只说太学这个神圣重要的地方,
即便是那些甘于牺牲自己地苦修士们,
大约也不敢冒着学士骚动的风险,
就这样像屠户一般地杀进来。
撑伞往太学里走,
一直走了很久,
才来到了较为清静一些的教习所在地。
范闲很习惯地绕过长廊,
进了一间小院,
行过照壁,
却缓缓地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他在太学里的屋舍,
有几位教习和才气出众的学生被调到了他的手下,
在这个院落里进行了好几年的书籍编修工作。
庄墨韩先生送给范闲的那一马车书籍便是在这个地方被重新的整理,
再送到西山纸坊进行定版,
最后由范府的澹泊书局平价卖出。
这些年书籍地整理工作一直在继续,
所以澹泊书局也一直在赔钱。
不过范闲并不在意这些,
就像京都叛乱时在孙颦儿闺房里看见书架时的感触一般,
范闲认为这种事情是有意义的。
既然是有意义的事情,
当然就要继续做下去。
他静静地站在照壁旁,
看着屋舍内的动静,
有些安慰的发现,
虽然皇帝陛下将自己打成了一介草民,
可是这些跟了自己好几年的太学教习和学生并没有受到牵连,
而且这里的书籍整理编修工作也在继续,
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范闲的心里生起一丝暖意,
望着屋里笑了笑,
在那些太学教习发现自己之前,
转身离开了这间熟悉的院落。
斜斜穿过太学东北角的那座密林小丘,
沿着一方浅湖来到了另一座熟悉地院落。
这个院子,
这些房间,
是当年舒芜大学士授课时的居所,
后来胡大学士被圣旨召回京都,
便也挤了进来。
当舒芜归老后,
这间院子自然就归了胡大学士一人所用。
上次范闲求胡大学士帮手,
便是在这个院子里发生的事情。
范闲推门而入,
对那几名面露震惊之色的官员教习行了一礼,
便自行走到了书房中,
抛下了身后一群面面相觑的人。
听到有人推门而入,
一直埋首于书案的胡大学士抬起头来,
将鼻梁上架着的水晶眼镜动作极快地取下,
脸上迅即换成了一副肃然的表情。
这位庆国地文官首领心情有些不豫,
以他的身份,
什么人敢连通传都没有,
便直接闯了进来。
然而,
他看见了一张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脸,
微怔了一会儿之后,
大学士的脸上泛起一丝苦涩之意。
还真是令人吃惊啊,
范闲其实也没有想到,
胡大学士就一定在房中,
在东夷城那边忙碌久了,
他有些忘记朝会和门下中书的值次,
也不确定这位学士究竟会不会在太学。
只不过他今天确实有些话想与人聊一聊,
既然到了太学,
自然就要来找这位。
如今的朝堂之上,
能够和范闲私下接触,
却不担心被皇帝陛下愤怒罢官的人,
大概也只有这位胡大学士了。
范闲一边说,
一边往书案的方向走了过去,
手上拿着地伞一路滴着水。
胡大学士皱着眉头指了指他,
才悟了过来,
笑了笑,
将伞搁到了门后,
毫不客气地端起桌上那杯暖乎乎的茶喝了两口,
暖了暖被庆庙的雨冰透了的身子。
怎么这般落魄可怜了?
看着湿漉漉的范闲抢热茶喝,
胡大学士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容一现即敛,
因为他发现今时今日,
这句笑话很容易延展出别的意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