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集。
明兰石看了满脸疲惫的父亲一眼,
心疼无比。
他知道父亲昨夜一夜未睡,
连夜去苏州城里几家大的钱庄调银,
直到凌晨才终于拿到了放心的数目。
这个盒子里放的便是招商钱庄十万火急开出来的现票。
你说钦差大人会不会还想要这后面的四连标呢?
明青达疲倦地叹息着,
明兰石不知如何言语。
日已中移,
内库招标暂告一段落,
由苏州府与转运司的衙役们抬进了饭菜,
供各位大人与商家们用膳。
这官家提供的饭食虽然不如这些巨富们家里的饮食精美,
但这些商人们依然吃的津津有味,
凑在面有颓色的泉州孙家身旁,
打听着什么事情,
人们都在期待着下午,
那是最后的决战,
上午已经开出了五百万两银子的恐怖数目,
那下午得炫丽到什么程度?
没有人注意到。
明青达沉默地走上了正堂,
来到了几位大人物用饭的偏厅之中,
也不怎么避嫌,
微笑着说,
见过黄公公,
郭御史老夫有些话想禀报钦差大人,
还请二位大人行个方便。
黄公公和郭铮大政心想,
这是玩儿的哪一出啊,
难道明家想?
想当着自己的面儿倒向范闲,
可是也不可能这么正大光明啊。
宁青达90名家,
与朝中大官们来往匪浅,
自有一股威严在胸。
王公公和郭铮对望一眼,
深信其人,
便含笑退了出去,
留给他与范闲说话的空间。
厅中无人,
明青达有些困难地一掀前襟跪在了范闲的面前,
并没有说话。
范闲一手执碗,
一手执筷,
正在饭菜之间寻觅可口的下腹之物,
眼光也没有往那边瞄一眼,
只是说道。
后面的四连标本官还是要抢的。
范闲的筷子在盘子里扒拉着,
捡了块香油沁的牛肉,
铺在了白米饭上,
缓缓地送入嘴里,
细细地咀嚼着,
品味着,
依然没有理会跪在一旁的明青达。
明青达不是个简单角色,
这一跪所代表的意义也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范闲需要时间思考,
等他思考完了,
他才轻轻地放下碗筷,
说道,
明老爷子,
您年龄可比我要大上不少,
这怎么当得起?
钦差大人双手虚扶无力,
明青达却必须站起。
官商之间的对话开始的非常平静与沉着。
范闲望着他说道。
老爷子准备交待什么?
怎样的交待能换回范闲几名下属的性命?
范闲怎样才肯放过明家?
明青达并不清楚,
也不需要清楚他所需要的一切一切,
只是范闲能暂时放过明家,
为家族以及京都方面换来必要的缓冲时间。
现在的局势太不明朗,
就算自己准备做根墙头草,
也得知道风从哪边来。
他只是乞求着自己的姿态能够让钦差大人稍微松一松手,
能让钦差大人相信自己也是有往他那边倒去的强烈愿望。
范闲没有等这位老谋深算的明老爷子回话说道。
你心不诚,
所以无所谓投诚。
明青达面色平静,
却叹了口气,
说道,
安,
钦差大人不能信我呀,
非我不能信你。
范闲低下头说,
你自己也不能信,
你在那条船上太久了,
掉下来很难。
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你还是在那艘船上,
那船上其余的人总会要保你平安。
如果你到了本官的船上,
那你留在原来那艘船上的货怎么办?
此货自然非彼货,
明青达心里也清楚这一点,
听着范闲的话,
知道不可能说服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了。
带着一丝疲倦自嘲的求道,
请大人指条明路啊,
范闲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桌上那些菜馐之间。
略一思考后,
静静地说,
你有很多兄弟。
最近听说这乙四房的夏当家也是你的兄弟,
明青达面色不变,
心里却开始痛苦起来,
自己的明家跟随范闲的敌人已经太久了,
如果要让范闲真的相信明家肯倒向自己,
除非他能够有把握将明家完全掌控在手里。
而夏栖飞明显就是范闲用来掌控明家的棋子,
换了其他的任何人,
范闲都不会接受这个协议。
范闲这句话无疑就是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只是这个条件,
明青达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且不论明青达不可能放手自己的家族产业,
只是想到夏栖飞冰冷的眼神,
还有那衣衫下面一道一道凄惨的鞭痕,
他的心就开始纠结起来。
在目前的局势中,
进攻的是监察院,
防守的是明家,
而且明家步步后退。
今日内库标价大涨只是一个事件串的头一环,
后面的事情接踵而至,
明家则风雨飘摇矣。
直到此时,
明青达才发现,
明前这位看似年轻的钦差大人,
原来骨子里竟是如此的保守、
谨慎和阴险,
面对着自己给出的如此大的诱惑,
竟是毫不动心。
直到此时,
他才发现,
原来范闲要的东西远远比自己所能付出的更多,
不止四十万两,
不止是明家从此以后在江南的暗中配合,
而是一种显得有些狂妄无比嚣张,
奢求对内库产销全盘的控制。
还请大人给条活路啊,
明青达苦笑着说,
先前是谈明路,
此时便只能谈活路了。
后四标再这样下去,
族中上万子弟,
还有周边雇的无数下人,
只怕明年呢,
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明家不缺银子。
范闲看着面前的明家主人,
心里对于对方越来越欣赏。
明明是要胁自己的话,
说的却是如此的温和卑微,
一点儿都不刺耳,
反而透着一股服贴滋润。
呆会儿的后四标,
就当你明家把前几年吞的银子吐回来。
他微微偏头眯眼打量着面色有些颓败的明青达,
心里不停地猜忖着这位明家主人心中的打算,
说道。
你应该知道本官的过去。
过往年间,
你卖东西的手法我很不欣赏。
当然,
本官不是不讲理的土匪,
只要你们做事稳妥些,
本官自然也会稳妥些。
所谓稳妥自然说的是昨夜之事。
范闲拿筷子尖儿敲了敲瓷盘边沿发着叮当的脆响,
最后说道,
执碗要龙吐珠,
下筷要送,
点头吃饭八成饱,
吃不完自己带走。
这做人做事与吃饭一样,
姿式要漂亮,
要懂得分寸,
这就很好了。
明青达知道,
在这位钦差大人面前,
不可能再获得进展了。
得到了范闲最后这句话,
他的心里稍微放松了一许。
虽然不能全信,
但他绝对相信范闲并没有逼着明家垮台的念头。
对方始终是想将明家控制住,
而不是摧毁掉。
而要控制住庞大的明家,
夏栖飞不行,
母亲不行,
只有自己明青达有这个自信,
所以说呆会儿自己肯定会因为后四标吐血。
但心里明白,
往后的日子里,
与钦差大人还有的商量。
商人最不怕商量,
讨价还价正是他们的长处。
明青达十分恭谨地对范闲再行了一礼,
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