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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转过脸去
一下子在心里涌起了憎恨
愤怒
厌恶以及种种复杂的情绪
老辛看着他的情绪变化
大步的走到他身后
打开饭厅的门
饭厅当然比厨房更暗
主人搬走后留下的碗橱
长火锅还可以清楚的见到
老辛站在那里
目光落在了微微出汗的阿富的脖子上
阿富好像已经感觉到
扭过头看看他
不知什么功夫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表情
这时老辛倒显得很狼狈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
马上又把枪口对准了猫
不
不许开枪
阿富一边阻止他
一边把手里的剃刀扔到地板上
老辛冷冷一笑
不许开枪
你就得依着我
讨厌鬼
阿富恨得牙根直痒痒
嘟囔了一句
突然间站起来
像是豁出去了似的
快步走进饭厅
老辛见他这么爽气
觉得有点意外
这时雨声一停
云中露出了艳丽的晚霞
阴暗的饭厅渐渐亮起来
老辛站在饭厅外
侧耳听着饭厅里的动静
只听阿富解去了身上的小仓袋
身子躺倒在席子上的声音
然后便静下来了
老辛迟疑了一下
走进威名的饭厅
只见饭厅正中地上
阿富独自仰身躺着
用袖子遮着脸
老辛一见这场面
连忙反身逃回厨房里
脸上显出无法形容的既像贤物又像害羞的奇异表情
他回到厨房便背对着饭厅
突然苦笑着说
跟你开玩笑的啊
付姐
开玩笑的
快 快出来吧
过了一会儿之后
阿富怀里抱着猫
手里提雨伞
和正在摊开席子的老辛随意说着什么
阿富姐
我想问你
老辛不好意思的连阿富的脸也不敢看的问道
问什么
呃
不问别的一个女人尸身是大事
可是你阿富姐为救一只猫
就随随便便答应了
这不太那个了吗
老新才住口
阿富轻轻一笑
摸摸怀中的猫
这猫就这么可爱吗
花花当然可爱呀
阿富暧昧的回答
在这一带
你对主人的忠心是有名的
倘若把猫打死了
你怕对不住你家太太
你是不是担心这个
阿父侧着脑袋
眼光望着远处说
花花是很可爱的
太太嘛
也是挺要紧的呀
只是我不知怎么说才好
那时候
嗯
觉得不那样
心里就过意不去
又过了一会儿
只剩下老辛一人了
他抱着裹着旧褂子里的膝盖
呆呆的坐在厨房里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暮色已渐渐逼近
屋内天窗上的绳子
水池边的水瓶消失在黑暗中
忽然
上野的钟声一下下的响起来
沉重的回荡在夜空中
老辛猛然惊醒过来
向四周扫了一眼
然后摸索着下了地
从水池里舀了满满一勺水喝了下去
村上新三郎原是门中的繁光
今天算是灾了
她嘴里念叨着
痛快的喝着黄昏中的凉水
明治二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
阿富跟她的丈夫和三个孩子走过上野的广小路上
那天正好在烛台举行第三届全国博览会开幕典礼
黑门一带的樱花大半也正在开放
广小路上的行人挤得水泄不通
推也推不开
参加完开幕式的马车
人力车排成长长的队
不断从上野方向涌来
前田正明
田口卯吉
色泽容衣
铅心次钢
仓绝三
下调正雄这些社会名流乘着马车也在这群人里
阿富的丈夫抱着五岁的小儿子
衣角上还扯着大儿子拥挤在往来的人流中
他时不时回头照看后面的阿富
阿富拉着大女儿
见丈夫回过头来
便对她笑一笑
经过了二十年的岁月
阿富当然已显出一点老相
水灵灵的眼睛却还跟过去一样
她是在明治四
五年间同古河屋老板郑兵卫的外甥
现在的这丈夫结婚的
那时丈夫在横滨
现在在银座某街开一家小钟表店
阿富偶尔抬起头来
恰好面前跑过一辆双驾马车
悠然自得坐在车上的
正是那个老新
老新
今天老新的身份已经大费昔比
帽子上一簇鸵鸟毛镶着绣金的边
大大小小的勋章和各种荣誉的标志挂满了胸膛
可是花白胡子的紫脸茬还是过去在街上要饭的那一张
阿富不觉吃了一惊
放缓脚步
原来他有过感觉
老辛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叫花子
不知为什么
阿富一直这么认为
是因为他的长相吗
他说的话吗
还是因为他拿的那把枪
总之
那时已经有点感觉了
阿富的眉毛一动不动的注视老新的脸
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
老新也正在看着他的脸
二十年前那个雨天的回忆痛苦地浮现在阿父眼前
那天为救一只猫的命
他是打算顺从老新了
到底是什么动机
自己也说不上来
可是老辛在那样的时候
对于已经躺倒的他的身体
却连指头也没碰一碰
那又是为什么呢
阿富也不知道
不管知道不知道
他仍然觉得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马车从他身边擦过去时
他的心里怦然一动
老新的马车过后
阿富的男人在拥挤的人流中回过头来
望望阿富看到自己男人的脸
他跟刚才一样
若无其事的向他微微一笑
心里觉得安静了
快活了
大政十一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