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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一会儿
朋友一走
他就把花端到自己的房子里去
因为他越看那花越漂亮
小小的花
小小的夜
紫花中间
还有白心
现在这花
就在他自己的镜台上摆着
听说
她要订婚了
不知道是真的不
昨天她来的时候
她想要像说笑话似的随便问他一声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差过去了
现在
他坐在那位他自己而装饰的小沙发上
他看到那花瓶里的花
他就顺便想到昨天那件事情上去
他觉得真好笑
人家的事情
用得了咱这么费心来问他做什么
王小姐的这间小屋
窗台上
摆着书
图上也摆着书
但是
并不凌乱
都摆得非常整齐
他的这间小屋里
成年成月的没有人进来
但是看那样子
收拾得那么整洁
就好像久已恭候着一位客人到来似的
尤其是那小沙发
蓝色的沙发套上
缀着白色的花边
左手上一块
又说上一块
背后一块
花边
是自己亲手用勾针打的
是透龙的
轻轻巧巧地
好像那沙发并不能坐人了
只为着摆在那里看着玩似的
现在他还在沙发上坐着
他已经坐了许久了
他企图克制着自己
但是
始终不能够
他的眼里
满含了眼泪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悲哀
他看一看
红红的灯散
他觉得悲哀
他看一看紫色的小花
他觉得委屈
他听到客厅里的那些人
脸讲带书的欢笑声音
他就要哭了
不知为什么
每当大家欢笑的时候
他反而觉得寂寞
最后
他听那客厅的门口
马伯乐说
明天来
明天来
于是客厅不久就鸦雀无声了
接着
全院子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好像一个人睡在床上
忽然走进梦境去了似的
王小姐听到马伯乐说
明天来
明天来
这声音
就好像十年前他们在一起玩
玩完了各自回家去所说的那
明天来的声音一样
他还能够听得出来
那来
他的鱼尾特别着重
至今未改
但那已经是十年前了而现在是十年以后了
时间走得那么快
小孩子变成大人了
再过几年就老了
青春
就会消失了的
一个人刚长到二十岁
怎么就会老呢
不过
一般小姐们
常常因为他们充满着青春
他们就特别骄傲
于是眼泪流下来
王小姐哭着
他想起了许多童年的事情
瞪着梯子
在房檐上捉家雀
下雨天里在水沟子里捉青蛙
桌上来的青蛙
气得大肚子鼓鼓的
王小姐一想到这里
又是悲哀
又是高兴
所以哭的眼睛滴着眼泪
嘴角含着微笑
他觉得
保罗跟从前一样的
只是
各处都往大发展了一些
比方
鼻子也大了一点
眼睛
也长长了一些
似乎是黑眼珠
也比从前大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人是会忽然就长大了的
不但长大
而且
还会老呢
王小姐心里边这样想着
一想到这里
忽然觉得保罗不但跟从前不一样了而且完全不一样了
完全变了
眼睛
从前是又黑又蓝的而现在发黄了
通通发黄了
白眼珠和黑眼珠
都发黄了
再说
那嘴唇
也比从前厚了
一个人
怎么完全会变了呢
真是可怕
头变大了
身子变长了
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变那声音比从前不知粗了多少倍
好像原来是一棵小树枝
而今长成了一个房梁似的
谁还能说
今天这房梁
就是从前那棵树枝呢
是完全两样的了
马伯乐来到汉口不是一天的了
他并不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他
那么
为什么他今天
才考虑到他
似乎马伯乐在十年之中都未变
只是这一会儿功夫
就长大了的样子
但是王小姐她自己并不自觉
因为这些日子
他的思想特别灵敏
忽然想东
忽然想西
而且容易生气
说不吃饭就不吃饭了
说看电影
就看电影去
这样下来
已经有不少日子了
他这样的悲哀和焦躁
他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中心主题
只不过
他常常想到
一个人
为什么要订婚呢
而尤其是最近
那个朋友
真是要订婚了么
他早就打算随便问他一声
但总是一见了面就忘记
一走了就想起
有时当面
也会想起来的
但总没有问
那是别人的事情
问他做什么呢
可是一到了自己房里
或是寂寞下来的时候
就总容易想到这回事情上去
一想到这回事情上去
也没有什么别的思想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见解
只觉得一个好好的无缘无故地订的什么婚
他只觉得有些奇怪就是了
近来王小姐的烦恼
也就是被这
奇怪而烦恼
他的血液里边
似乎有的血液
留在里边了
对于一切事情的姑娘
跟从前不一样
从前喜欢的
现在他反对了
从前他认为是一种美德的
现在他觉得那是卑鄙的可耻的
从前她喜欢穿平底鞋
他说平底鞋
对于脚是讲卫生的
可是现在他反对了
她穿起高跟鞋来
从前他认为一个女子斯斯文文的是最高雅的
现在他给下了新的评语
他说
那也不过是卑微的
完全没有个性的一种存在罢了
不但这种事情
还有许许多多
总之
他这中间没有过程
就忽然之间
示烦他所遇到的事物
他都用一种
新的眼光
重新给估架了一遍
有一天下着小雨
他定要去看电影去于是穿着雨衣
举着雨伞就走了
他非常执拗
母亲劝他不住
走到街上来也不坐洋车就一直走
他觉得一个人为什么让别人拉着
真是可耻
他走到汉阳码头
上了过江的轮船
船上的人很拥挤
本来有位置他已经坐下了
等他看见一个乡下妇人
抱着一个小孩还站着
他就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了
他心里想
中国人
实在缺上同情心
他在那儿站着的时候
他觉得背后有人说话
第一个使他感到
或许
就是那同学
就是那要订婚的人
等回头一看
却是马伯乐
这想错了
似乎把自己还给吓了一跳
马伯乐是自己一个人
没有带太太也没有带孩子
本来他们小的时候在一起玩
那时候
谁还有太太
谁还有孩子呢
在马伯乐结婚的前一年
他们就分开了
所以
今天在轮船上这样的相会
又好像从前在一起玩的时候那种情形
非常自由
不必拘泥礼节
但是开出他们没有说什么
彼此都觉得生疏了
彼此
只点了点头
好像极平凡的
只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并不是朋友的样子
过了几秒钟
马伯乐才开头说了第一句话
但是那话
在对方听来
一听就听出来了
那不是他应该说的
那话
是这样的
过我将去啊
很简单
然后就没有了
这功夫
若不是马伯乐有一个朋友
拍着肩膀把他叫到一边去了
那到后来
恐怕更要窘了
一直倒下了轮船
他们没有再见
王小姐下船就跑了他赶快走
好像跑似的
一路上
那柏有马路不是很平
处处汪着水
等他胡乱地跑到电影院去
他的鞋和袜子都打湿了
他站在那儿买票
那卖票的人把票子
放在他手里的时候
他竟不知道
他在做什么
等第二个人把他挤开的时候
他才明白了
他是来看电影的
至于马伯乐
刚刚从大痛苦中解脱出来
那就是说
受尽了千辛万苦的逃难
今天
总是最后的胜利了
管他真胜利假理
反正旁边有未必居包子吃着
眼前
就囫囵着这个局势
所以
一天到晚洋洋得意
除了一天在窗口看一看那窗外的琵琶树之外
其余
就什么也不管了
太太同他吵
他就躲着
或是置之不理
再不然
他生起气来
他就说
你们回青岛好了
他明知道他们是回不去了
所以他就特别有劲的嚷着
故意骑他的太太
他的太太
又来了他的老毛病
却总是好哭
在马伯乐看了
只觉得好笑
他想
哭什么呢
一个人为什么那么多的眼泪呢
太太的哭
显然
他是不往心里去
也不觉得可怜
也不觉得可恨
毫无感觉地漠视着他
早晨起来
他到未必居包子铺去买包子
下半天睡一觉
醒了
还是去买包子
除了看琵琶树买包子之外
他还常常到汉口那方面去探信
什么人来了什么人走了
其中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但听了之后
大体上是满意的
因为
人越来越多了
后来的连房子都找不到了
很少
赶得上他那么幸福的
于是
唯有他
才是得天独厚的万幸万幸
马伯乐从大痛苦中解放出来之后
他什么也不再需要了
非常饱满的过着日子
也许以后
还有什么变动
不过
暂时
就算停在这里了
所以王小姐
对他的那种相反的热情
他根本不能够考虑
他也
根本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