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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腻播音广场舞大妈。
第513集。
二皇子李承泽蹲在椅子上,
手里拎着一串紫色的葡萄,
正在往唇里送。
这一幕范闲曾经看过无数次,
但今夜的二皇子头发散乱,
披着俊秀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谁也看不明白的表情,
唇角微翘,
似乎在嘲笑着什么,
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异常颓废。
如果你死了,
淑贵妃谁来养老?
王妃怎么办?
范闲坐到他的对面,
尽量平静的说着,
眼睛平视对方,
似乎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范闲与二皇子的气质极为接近,
这是京都里早已经传开的消息。
两人明明眉眼不似,
但相对而坐,
却像是隔着一层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范闲看着对方,
在心中想着,
如果自己的母亲不是叶轻眉,
如果自己与老汉儿的身份对换一下,
只怕监禁自己也只有坐在椅子上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的份儿了。
二皇子似乎此时才发现范闲的到来,
他微微一笑,
哼,
我还能活下来吗?
范闲不得已重复了陛下的旨意,
二皇子自嘲的一笑,
如黄狗一般活着。
余生被幽禁在府中,
待父皇百年将到时节,
新皇即位之前,
叶家也被如狗一般宰死,
我再被赐死,
哼,
你说如果我活下来,
将来的人生是不是这种呢?
范闲默然,
******。
我何苦再拖累灵儿,
拖累那位无耻的岳父呢?
而且这样活下去其实没什么意思。
范闲开口说道。
看来你的雄心终于被磨灭了。
二皇子忽然止住往嘴里边送葡萄的动作,
初秋的紫葡萄甜美多汁,
而此时他脸上的笑容也一样甜美。
她看着范闲,
幽幽的说道,
如今想起来,
抱月楼前茶铺里你说的话是正确的,
这两年里,
你一直想着将我的雄心打掉,
回思过往。
我必须谢你。
说来奇妙,
我一心以为姑母会助我,
一心以为岳父会助我,
但看来看去,
原来倒是你我这一生最大的敌人,
对我还曾经有过那么一丝真心。
哎,
你真是我们老李家的异类啊,
叶家小姐果然如传闻般不同寻常。
而我呢?
我是什么踪西啊?
我自以为算计过人,
身后助力无数,
皇位指日可待,
可是哪里料到,
什么事情都是父皇安排好的,
而我这个聪明人,
比棋子还不如,
比承乾这个懦夫都不如。
我什么都无法做,
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我就像是一个手足无力的小孩子,
只知道傻傻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二皇子愤怒着,
声音越来越高,
不知道他在愤怒什么,
但明显不是针对范闲。
或许是愤怒于自幼被父皇放到磨刀石的位置上,
被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境地,
或许是愤怒于叶重的无情反水,
或许是愤怒于自己生于皇宫之中。
范闲默然从婉儿处知晓,
这位与他自幼感情极好的二哥,
小名叫做石头。
但认识一块单纯的顽石,
被陛下用黄泉这把剑磨了这么多年,
无来由的也会带上一些利器与负面的东西。
我是什么呀?
我就是个笑话。
范闲想说,
在皇帝陛下面前,
好像天底下所有人都是一个笑话。
然而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震惊地看到一边笑一边哭的二皇子说出笑话两个字之后,
吐出了一口黑血,
一口黑血吐到了紫色的葡萄上。
黑色的鲜血喷吐在紫色葡萄上,
滴滴答答地往地面上垂火照耀的地面,
二皇子低着头,
半张着嘴,
下颌上一片的血水,
双眼低垂。
他没看范闲,
直接举起了手,
止住了他走过来的想法。
你进府的那一刻,
我就服了药了,
我知道你是费介的学生,
但毒素已经进了心,
你总是救不活了,
我也不想让你救,
要知道你虽然厉害。
但总不能拦着我死。
只要一个人有了死志,
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保住他的性命。
范闲明白这一点,
冷静地看着对方,
心情一片空荡。
没有任何的想法,
他依然不准备袖手旁观,
不是因为他对老二有一丝兄弟的感情,
而是不能让对方死在自己的面前。
不用担心什么。
我先前已经写好了遗书,
宫里不会怪罪你。
没有人会认为你杀了我。
二皇子低着头,
沾着血的手在怀里边摸索出一封信,
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没想到他临死的时候,
居然连范闲担心什么都想到了。
范闲心头微冰,
知道对方真是如灵儿所言,
对自己也是狠戾到了某种境界,
断绝了任何生存的希望。
二皇子抬起头来,
用一种很羡慕的眼神看了范闲一眼,
又呕出了一口黑血。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嘴唇,
用两根细长的手指仔细地掰掉被毒汁粘糊的葡萄串儿,
剩下一小半干净的,
又往嘴里边送去。
甜味多汁的葡萄在他嘴里边儿被嚼得稀烂。
二皇子噗的一声将葡萄籽吐了出来,
吐到了地上,
依然带着黑血。
吃完了葡萄,
他将手在身上擦干净,
叹了口气,
看着一直沉默没有什么动作的范闲,
我不想继续活着当笑话。
范闲点了点头,
表示明白他的想法。
其实你也是个笑话,
这京都想杀你的人不少,
不错,
最开始动手的人是我,
但你以为承乾就对你有多少温柔吗?
秦家在山谷里边没有杀死你,
他气得在东宫里跳了一夜的脚。
可为什么?
为什么你对承乾的态度却和对我完全不同呢?
范闲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一点,
二皇子人之将子,
其言也直,
直刺他的内心,
为什么他一直对太子有诸多的宽容柔和,
却对老二死缠烂打,
不惜一切呢?
二皇子的眼帘有气无力的耷拉着,
声音极为低沉,
你不喜欢我,
从一开始你就不喜欢我,
当然我也不喜欢你,
我们两个人太像了。
只不过我从来没有拥有你这么好的运气,
认识谁都不会允许世上有另外一个自己存在,
都会下意识里抢先将对方除去。
如果你是荣国府里的假公子,
我就只能是金陵城里的甄宝玉。
在书中永远捞不到几次出场的机会,
可是我才是真的,
我才是真的。
二皇子一边说着,
一边咳血,
血水在他前襟上吐得到处都是水,
看上去十分凄凉。
范闲看着眼前这一幕,
身体有些僵硬,
做不出任何反应。
二皇子最后一次抬起头来,
瞪着范闲的脸,
有些困难的说,
我一直以为程潜这兄弟们当中最怯懦的那个人,
但直到死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很怯懦,
我宁肯死去,
卑微的离开灵儿和母亲。
也没有胆量去面对我死后你替我照顾灵儿。
至于母亲。
他最好的结局大概是被打入冷宫,
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
二皇子的胸膛一阵起伏,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冲将出来,
瞪着范闲的眼睛,
强行说完这一番话,
没给范闲任何说话的机会,
他张开嘴,
噗的一声吐出一大滩黑血,
便再也没有了呼吸。
死后的二皇子依然蹲在椅子上,
左手搁在膝上,
俊秀的脸上带着一抹死灰。
片刻之后,
他的身体摔落以下,
发出砰的一声,
只是那双眼睛始终不肯闭上。
瞪得大大的范闲一脸麻木地看着二皇子的尸身,
忽然感觉这初秋的夜怎么会这么冷呢?
他打了一个寒颤,
心情十分复杂,
根本不知该面对这具身体发表什么样的感叹。
或许此时的沉默便是最好的态度吗?
二皇子,
这位真皇子已经死了,
自己这个肉身里的假灵魂该如何继续下去呢?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是因为二皇子在自己面前自杀,
也不是因为老二临死前说的那些刺心的话语,
而是最后老二交代自己要替她照顾灵儿和淑贵妃。
连自己开口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范闲心头想着,
表情一片落寞,
长公主死的时候,
把婉儿交给了自己,
太子明知自己必死,
将那些叛军将士和大臣们的家人托付给了自己。
为什么?
难道你们不知道我是你们不共戴天的仇人吗?
难道你们的死不是我造成的吗?
为什么你们临死前要扔给我这么多包袱呢?
你们想压死我,
你们就笃定我会帮你们吗?
这些死人,
死便死吧,
却要给我这个活人难受的活着。
范闲低着头,
木然无比,
身体轻轻颤抖着,
然后走到二皇子尸体的旁边看了一眼,
在桌上拿起那封薄薄的遗书揣入怀中,
走出了这间阴森的房间,
庆日王府后院的卧室中,
青灯寒光之下。
叶灵儿犹自木然地呆坐,
浑不知原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范闲在心中叹了口气,
直接走到他的身后,
一掌劈了下去,
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便将他打晕了。
如果不将他打晕,
一旦让他知晓二皇子服毒***的消息,
恐怕也会随之而去,
范闲只能用这种比较直接的方法将事情拖上一拖,
宫典迎了上来,
范闲低头想了一下,
将怀中那封遗书交给了他,
同时也将肩上扛着的叶灵味交给了他,
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宫典接过,
昏迷的叶灵儿已经是大为惊骇,
听着二皇子的死讯,
更是深深皱紧了眉头,
老二写了封遗书,
陛下不会怪罪你,
我王妃醒来前先捆住他的手脚,
再。
再告诉他这个消息,
如果他不肯吃饭,
你就给他灌米汤,
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喝下去。
最后两句话已经是咬着牙的吼出来了,
阴冷无比。
宫典一怔,
心想确实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倒没有注意到澹泊公的失态。
又一思考,
他无奈的说,
可是小姐性如烈火,
总不能捆得一生一世啊,
祸并不可怕,
来得快去得也快,
总不如自己和老二这种冰坨子刺人。
范闲在心中想着,
他压低了声音,
过些日子,
待事情消停些,
我再来劝他,
待处理完王府的事情之后。
京都的夜已经渐渐褪去,
时光已至凌晨,
遥远的东方隐隐有一抹鱼肚白透了出来。
然而范闲并没有办法去休息,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从王府绕回了范府一趟,
便直接去了皇宫。
虽然范尚书说过这些事情应该有礼部的太常寺处理,
但范闲不可能忘记自己监国的身份,
假装这些事儿从来没有发生,
更何况他本身现在还兼着太常寺的少卿正卿任少安跟着陛下远赴东山祭天,
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他与大皇子并排站着,
看着面前这三具黑黑的棺材,
兄弟两人俱是沉默不语。
仅仅在一日之前,
他们两个人还站在皇城之上,
忧心着宫里的安危,
庆国的天下,
谁能料到此时?
此刻胜负已分,
书写天下历史的人物已经改变了性命。
谁能想到,
皇城危急之时,
范闲踩在脚下的黑棺材已经开始容纳失败者的皮囊。
长公主和二皇子此时正安静地在棺材中,
还有一具棺材是空的,
不知紧接着躺进去的人是谁。
不合理智。
大皇子表情沉重,
眉眼间强挣着不流出悲伤。
长公主倒也罢了,
二皇子李承泽与他的兄弟感情却是做不得假。
虽说这两年间兄弟两人渐行渐远,
但此时看着眼前这一幕,
想着关中之人,
大皇子依旧是心中痛杀。
范闲有些疲惫的点了点头。
礼部的官员都吓跑了,
看来陛下一日不归京,
这六部总是拢不起来,
太常寺那儿也没有几个人,
只是暂时安置一下,
毕竟天家颜面要照拂,
总不能就停在府中。
大皇子叹了口气,
没再说什么,
转身向皇城内行去,
与身旁禁军押关的队伍一衬,
背影显得极其的萧索。
范闲静静地看着他,
摇了摇头,
知道在连番重压以及渐渐传来的死亡消息面前,
大皇子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一念及此,
范闲才感觉到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阵阵疲惫,
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
他皱了皱眉头,
拍打一下脸颊,
对身旁的夏厨说,
回府。
一夜之间4次回府,
却没有一丝安生的时刻。
范闲细细算来,
从突攻之前的准备开始,
自己已经有两天两夜没有睡觉,
伤势已经复发,
麻黄丸药里全是自己不敢再吃了,
整个人的精神体力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回到府里,
看着黑夜里的一切,
范闲没有去看住在柳氏处的婉儿,
低头沉默,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一脚将那个黑箱子踢进了床底下,
衣服也未脱,
变成一个大八字躺倒。
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却偏偏睡不着。
他睁着亮亮的眼睛,
看着黑黑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