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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采访完毕
王发财问主人借了摩托车
带着吕明月向村外的油菜地时去
他们带着风声
从
无边无际的油菜地里飞过
对着那油菜花看久了
就感觉他们马上要烧着了
金色的大火
即将把一切吞噬
远处有个山坡
山坡下有一幢白色的屋子
那房子
看似近在眼前
他们却走了几十里地
绕过一条宽宽的河流才到达山坡下的白房子前
此处
绿草从坡顶清泻而下
阳光从云端洒落
空气清澈
一群眼神天真的牛羊
在草坡上啃着草
随处游走
他们坐在山坡上
眼前
平地无限
天空
又低又蓝
坡下
片片青稞绿地
不远处横亘着一条弯曲的河流
河流对面是一望无垠的金黄色大地
游菜花
开满了整片平川
那大片的金黄
一直延伸到
深青色的山脚下
群山之中
一座座冲入云霄的雪山
微檐而立
上街蓝色的天空
天空中则随意拥着
大堆
大堆蓬
勃的白云
吕明月在草地上跑了几步
觉得此等景色
简直令人窒息
忽然
他想起了什么
掏出手机拍照
然后发到微信里
他看到了不算看到
更重要的是
要让那些还趴在电脑前憋论纹的女博士看到
他觉得
自己此刻的心里就像一个可怜的小孩子
好不容易抢到一块糖
连忙要把这块糖向所有的人炫耀一遍
似乎
因了这块糖的存在
便可以减少他的可怜
连他自己都觉得
自己
趁是龌龊
龌龊
而可怜
然而
手
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两只手
独自行使着
愣是一口气把十几张照片全都发了出去
他一定让他们看
一定要推到他们眼皮子底下给他们看
让那些女博士看看
他已经觉到了怎样的一处宝藏
他已经占领了怎样的一处风水宝地
这哪里是人间
分明就是天堂
此刻
他就是心注进来的神仙
他在这里
自由自在
没有论文
没有导师没有工作不用期待不用幻想
幻想也不会落空
惩罚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让他向往而不得
而她
是他们放在遥远的
得令哈的一只眼睛
他会替他们
看到一切
替他们忠实的
记录一切
并
汇报一切
照片发出去没一会儿
由女博士开始给他回复了
好美啊
太美了
真美
然后富加大大的感叹号
回复太短了
自态少了
远远不能满足他的虚荣和预期
他一边悲腔着一边
却也得到了纤微的满足
他相信此举已经给了他们一个打击
也不枉他扔掉即将到手的博士学位而远去云游
他突然发现
此刻的自己是这样的
愤懑和委屈
他此时的气场
如同一只尖叫的猫
似乎急于抓住点什么
撕碎点什么才能稳住一摇摇欲坠的他自己
她就是化成灰
就是变成一个乞丐她也是个女博士
没有人能抹杀这一点
没有
吕明月的胸口
越发疼痛
他连忙对着这傻兰的天空大口呼吸
忽然他发现
王发才不见了
四下里一找才发现
他正躺在草地上
对这天空
静静流泪
他向来见不得男人流泪
觉得这是女人的专利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
你怎么了
王发财
眼泪汪汪的说
我是觉得
这天
实在是太蓝了
我一辈子没有见过这样蓝的天
这一切怎么能这么美呢
没得
让我忍不住要掉泪
李明月听得头皮发麻
连忙掉着不忍直是发财那一张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
他想
这个男人好像来到世间
就是为了感谢这世间的一切
简直像个朝拜着圣徒
此后吕明月就跟着王发财到处采访到处游荡
然后
向他们炫耀他如今的自由自在
可是
那些女博士渐渐不再理他
甚至一个字都不回来
他们的冷淡令他的身体里忽然再次装满了羞辱
他为什么要退学
是因为他智商低
因为他真的就不配博士毕业吗
他只是厌倦了像后宫一样的争斗
而不是真正怕了他们
真是奇怪啊
只要是充斥着女人的地方
即使没有一个男人
居然也能像后宫
虽然自我抚慰了一番
但吕明月心中的愚怒未消
仿佛他身体里装满了发育不成熟的少女的怒火
不恰当
却有
完好无损的怒火
是啊
就她这样一个女天才
这样一个聪明人
现在除了自由
什么都没有
没有工作
没有积蓄没有体面
没有前途
他狠狠地用手砍着地上的一棵草
仿佛那棵草
就是他自己
他该被砍
这时候
王发财采访完了
咧着大嘴向吕明月走了过来
他永远都这样咧着大嘴笑着
他不知道他在睡梦中是不是也这样
但是
只要是他醒着的时候他就是同一种表情
仿佛对生活赐予他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无比满意
满意到了骨头以至睡着
都能笑出声来
王发财
站在他面前大声说
还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他抬起头来
看着这个大嘴丑男人
他长得真是丑啊
可是
就连这样一个丑男人都没有表现出对她的一点点想法
当然
如果他追求他他会
毫不犹豫的拒绝他
可是
他居然根本不追求她
他一边用手下意识的
遮掩自己的大鼻孔
一边想
他和他在一套房子里
住了三四个月
他也没有表现出对她的一点点企图
好像
他连女人都不算
以前
吕明月是女博士的时候听人说道
你们女博士楼上住的女生都不像女生
个个都是面无表情
只有眼睛监换一轮
尽管那人把他们说的性别不明
可他听着也并没有生气
因为他知道
那还是对他们女博士的一种
变形赞美
可是现在
除掉女博士的身份
她却仍然
没有变成一个女人么
难道
她已经变成似不相了么
不像男人
不像女人
不像天才不像废物
什么都像
也
什么都是
分明是一只长着四只脚的怪物
她再一次告诫自己
她从来就不值得任何人渴望
她三十年的人生
犹如一桩罪恶
令她感到羞耻
她忽然就嚎啕大哭起来
王发才安慰她的法宝
永远是
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想怎样就怎样
好像
她只是幼儿园的一个儿童
所有的哭闹永远与吃喝了哈撒有关
而他
时刻打算像纵容一个无知的儿童一样纵容她
似乎
她是他慈祥的父亲
这让他感到歇许幸福
还有
幸福背后更深的
耻辱感
他
他为什么
就
就不能把他当成一个女博士来哄
为什么就只能当做女童来哄
可是
对女博士
又该怎么哄呢
难道
两个人躺在床上
讨论学术课题
讨论有几篇论文发在
核心期刊上吗
她哭得更凶了
已是对她和他的惩罚
他们都是该惩罚的人
都是
他放着即将毕业的博士不读
任性的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大西北小城来游荡
该罚
而他
面对一个智商超群的女博士不追求
不是把他当成
无性别的人
就是当成
六岁的儿童
也该罚
王发才看着他
忽然两眼放光
大嘴几乎要咧到耳根处了
他养着鼻孔看着他
心里一惊
怕他即将要说出
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
要是这个丑男人真这么说了
怎么办
他忘记了自己的奇貌不扬
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得意
仿佛这句话已经说出来了
如果他真这样说了他当然得拒绝他
怎么可能
他一个初中毕业声
嘴还长得这么大
简直是巨大
要是和他接吻
他的这张嘴
肯定能把他的整个头都给吮吸进去
他不仅嘴大还有一个指头是残废的
即使全身所有的地方都在动
那根指头
绝对不会动
他已经死了
已经蜕变成了一截木头
他怎么可能答应
这样一个男人的追求
吕明月正想象的时候
王发财开口了
可他听到的是
诶
要不我带你去吃手抓羊肉好不好
要吃白条还是黄焖啊
我知道有一家羊肉做得特别好
他家还有黄酒
我们可以吃着羊肉喝着黄酒
这是天下最好的享受了
好不好
他已经做好全副武装
准备好对付他的反攻了
没一想到却一朝扑空
因为防卫过当用力过猛还差点摔倒在地
他坐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好像他没有反应过来
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讲的羊肉与黄酒对他来说
都是天外来坞黄昏的天空与湖面
呈现出一种
更为奇异的蓝
从地里回家的人
三三两两的朝天空唱着歌
空气将他们花儿一般的嗓子变成了一座歌唱的花园
在远处的房子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有一天要结束了
吕明月镇定下来
抬起头来像个儿童一样天真的对他说
哈
去吃
羊肉喝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