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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集
我一年回乡两次探望妈妈
返程时哥哥就要送我两次到长沙
那是一次次快乐的短暂旅行
第一次哥哥送我
妈妈说
你们今天坐早班车去
兄妹俩有伴儿
也到长沙玩玩
到长沙时间尚早
我们没去玩
坐在车站近处的防护栏上
那铁棍栏杆粗粗矮矮的
初春的暖阳打在我脸上
热乎乎的
吃了饭
我们就站在车站出口处的屋檐下等车
屋檐前阳光扑了一地
白得灿烂
每开进来一辆车
就扬起一片灰尘
也带来一股热浪
地上全是等车人扔的橘子皮
花生壳
甘蔗蟹
花样百出
那次妈妈给我们带了两个洗净的梨子
我和哥哥慢慢的将梨子皮啃下来
依然放进原本放梨子的那个塑料袋里
吃完梨
哥哥走到门前垃圾桶
把装着梨皮梨盒的塑料袋丢进去
一个车站工作人员看见了
对我们说
你们是兄妹俩吧
这里太热
到办公室里去坐
他给了我们两张板凳
我们拿着板凳坐在办公室门口
这样依然能看到进来的每辆车
后来我们每次都坐在办公室门口等车
马达一想我和哥哥
眼泪同时夺眶而出
只有一次
临开车前哥哥说要去方便一下
我说
哥哥快点
快要开车了
晓得
左等右等
哥哥没有来
马达一想
车子慢慢向前驶去
我到处搜寻哥哥的影子
终于在一个偏僻的棚子旁看见他站在那里
目送车子开走
哥哥不愿看到我流泪
便只得早早躲开
哥哥工作期间从没动用过公费医疗的折子
身体如铁打的一般
七十岁那年
他中了一次风
起床后发现自己站不稳
口齿不清
立刻叫儿子送自己到医院
因抢救及时
几乎没留下任何后遗症
可是慢慢的
他双脚无力了
头脑倒是清晰
说话
写毛笔字
画画
做古体诗都和从前一样
但双脚硬是无力了
我劝他拄拐杖
三只脚总比两只脚稳当
十分热爱体面的哥哥起初还不好意思
但再次回乡探亲
他笑笑的拿根拐棍给我看
那是一根白白的棍子
精致秀气
手柄上雕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鸟
我端详着说
哥哥
你还蛮会雕啊
我记得有一年你在我那里
用一把小凿子在我搓衣板左上角刻了个太阳
光芒四射
板子下方刻了个小孩牵着牛
脚下还有许多小草
刻的真好
那搓衣板记不得用了多少年
也记不得是怎么遗失的
让我懊恼了好长时间
一点芝麻小事儿你都记得
哥哥笑着说
哥哥在十多年中风康复的日子里
除了增加一根拐杖
外貌没什么变化
生活能够自理
还能拖地
擦桌子
整理衣服
他衣橱里的衣服摆得和书一般平整
床上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儿
他说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二零一七年
哥哥开始坐轮椅了
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
病魔窥伺于卧榻之侧
死神蜷缩于昼夜之间
哥哥仍苦中作乐
那年我在孩子们轮流陪同下回乡探望过他三回
记得有天晚上
十几个学生来看望他
他仍是一副开心的样子
对学生们说
你们看
你们的老师病成这个样子了
有哪位高手能把老师的病治好不
接着又指着一个学生说
贺炳坤
那时你在班上最矮
同学们都喜欢欺负你
老要拿你当马骑
如今长得这么高了
真好
一位同学说
杨老师
他现在是贺总
汨罗市鞋炫厂总经理
老师要买鞋子可以找他
保证给你打一折
哥哥答
老师不太能走路啦
现在有一双鞋就够穿了
一双鞋都只怕穿不烂了
学生们说
老师快别这样讲
你会好起来的
最后一年
哥哥彻底卧床了
大部分时间是闭目养神
还有就是接听我的电话
到最后半个月不能言语了
这对他是个致命的打击
对我也同样是个巨大打击
我再也听不到哥哥的声音了
每每坐在书桌旁
拿起话筒不能拨
只要想想再不能和哥哥通话
就忍不住崩溃痛哭
想来想去
决定给哥哥写封信
我把信写的平淡
好像我不太在乎他
活人争不过命
到了这份上
你什么都不要留恋
尤其是你的亲人
人是世间的匆匆过客
活着只是短暂一瞬
死才是永恒
对此
你早就看开了
还多次在电话里和我讲起
这尘世也无需留恋
只是我因膝盖疼
不能再去看你
请你原谅哥哥
死亡并不是离别的尽头
而是相逢的契机
我相信有灵魂
当我们在另一个世界相逢时
那会是一场永久的聚会
信怎么也写不下去了
只得草草结束
侄子告诉我
爸爸看信时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