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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进城
宁北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手指收拢
把木头牌子握紧
巷子里的风停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那个男人跪在水泥地上
膝盖磕在碎裂的砖缝间
灰夹克的袖口磨得发白
整个人透着一股落魄劲儿
但他的眼睛一直没从木头牌子上移开
起来
宁北说
男人没动
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几秒他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膝盖上沾了一层灰
他拍了拍手
目光在宁北脸上停了很久
又移到脚边那口棺材上
侯结滚动了一下
少主
您从村里来的
宁北梅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木头牌子揣回怀里
问
宋缺在哪儿
我就是
男人说
嘴角扯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宋阙
正是鄙人
宁北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人四十出头
瘦的像根竹竿
颧骨高耸
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起皮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风水师
倒像是三天没吃饭的流浪汉
但他说我就是的时候
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骄傲也不是心虚
而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坦然
你的管子关了
宁北朝卷帘门努了努嘴
关了半年了
宋阙把双手插进裤兜里
肩往下塌了一截
混不下去了
这条巷子以前有三家风水管
现在就剩一家卖纸扎香烛的还开着
老板是我
房东每个月催房租比催命还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语气轻飘飘的
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宁北和棺材之间来回转
那种警惕的审视的光始终没散
老爷子走了
宋阙忽然问
宁北点头
宋缺沉默了一会儿
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被巷子里的穿堂风撕成碎片
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说
声音低下去
老爷子走之前说什么了
让我来找你
送去的烟停在嘴边
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宁北
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那层落魄汉子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缝
露出里面某种更深的情绪
二十年了
他喃喃的说
声音小的像自言自语
他还记得我
宁北没接话
他弯下腰把棺材上的绳子又紧了紧
棺材在长途汽车的行李舱里颠了一路
绳子有点松了
黑布也蹭开了一角
露出下面柳木的纹理
宋阙走过来
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棺材盖上的刻痕
他的手指很瘦
骨节突出
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摸得很轻
像是怕惊醒里面的什么东西
这口棺材
他抬起头
老爷子让你带着
嗯
宋缺梅再问了
他站起来
把烟头扔在地上采灭
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走吧
他说
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这棺材不能放在这儿
太扎眼
他弯下腰抓住棺材的一头
示意宁北抬另一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棺材穿过巷子
棺材不算太重
但柳陆沉加上宁北那个装满换洗衣服的行李包挂在棺材上
走起来晃晃悠悠的
巷子不长
但走出去的时候
宁北注意到好几扇窗户后面有人在看
窗帘动了一下又合上
像一只只眨动的眼睛
宋缺住在城中村
离青石巷不远
走路二十分钟
宁北跟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巷子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
挂着床单内裤和小孩的校服
墙根下蹲着几只流浪猫
看到他扛着棺材经过
竖起尾巴跑开了
城中村的房子挨得像牙齿
一栋贴着一栋
中间只留一道缝
送缺住在其中一栋的三楼
楼梯窄的只容一人通过
墙壁上糊满了小广告
疏通下水道
高价回收旧家电
办证贷款
红的黑的字叠在一起
像一张溃烂的皮肤
房间不到二十平米
一张单人床
一张折叠桌
一把椅子
墙角堆着一摞发黄的风水书
窗户对着一堵墙
光线从对面楼的后窗里反射过来
昏黄昏黄的
像泡在茶水里的光
宋阙把棺材靠在墙角
用一块旧床单盖好
然后他从床底下翻出两瓶矿泉水
拧开一瓶递给宁北
凑合住
他说
沙发可以拉开当床
宁北接过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有一股塑料味儿
他坐在折叠椅上
看着这个逼仄的房间
想起山村里的老屋
老屋虽然破
但至少宽敞
推开窗就能看见山和云
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宁北问
宋阙坐在床沿上
双手撑在膝盖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
刚来的时候还行
他说
老爷子给我介绍了几个客户
都是圈子里的人
一个月能接两三单
够吃够喝
后来出了一次事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什么事
一庄阴宅
宋去的嘴角抽了一下
有个老板找我给他家祖坟看风水
我看走眼了
把一处养尸地当成积雪点了下去
三个月后
那老板全家出事
死了两个
疯了一个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宁北能听到隔壁有人在看电视
声音开的很大
是一个综艺节目
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
那老板的家人找人砸了我的管子
打了我一顿
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从那以后
圈子里没人敢找我
风水这行
失手一次就完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
像一道闪电
亮了就灭
宁北没说话
他想起爷爷教他忘气树的时候说过的话
看风水不是看地形
是看气
气不对
地形再好也是死地
气对了
穷山恶水也能养人
你那时候不会忘记
宁别问
宋阙摇头
老爷子教过我
但我学不精
他说我天赋不够
只能学个皮毛
后来他走了
我自己琢磨
越琢磨越歪
他把矿泉水瓶拧开又拧上
塑料壳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些年我就靠给人看八字混日子
他说十块钱一个
在公园门口摆摊
有时候一天能赚几十块
有时候一分钱都没有
上个月连房租都交不起
被房东堵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
宁北看着他
这个男人说起这些事的时候
语气里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已经不挣扎了
只等着太阳把他晒干
那刚才追你的那些人呢
宁北问
宋却的表情变了一下
像是被踩到了痛处
借了高利贷
他说
声音更低了些
上个月实在没饭吃
借了五千块
利滚利
现在要还两万
他们隔三差五来找我
今天算是运气好
没被堵住
宁北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爷爷留给他的那几样东西
笔记
木头牌子
铜钱
这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
口袋里还有从村里带出来的三千块现金
是村长和几个叔伯凑的
用红纸包着塞在行李包最底层
他没说要把钱借给宋缺
不是舍不得
而是他知道两万块的高利贷不是三千块能解决的
明天我去找活干
宁北说
总不能一直住在这儿
宋缺抬头看了他一眼
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
宁北躺在拉开的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地图
沟壑纵横
和他山村后面的山脊线有几分相似
隔壁的电视终于关了
楼下的巷子里还有人走动
脚步声忽远忽近
偶尔夹杂着几句醉醺醺的骂街声
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
拖得很长
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爷爷的脸
爷爷死的那天
雨下了三天三夜
爷爷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出奇
说进城去找个叫宋缺的风水师
他找到了
但宋缺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爷爷说的那个宋缺应该是一个能帮他站稳脚跟的人
但现在看起来
宋缺连自己都站不稳
宁被翻了个身
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翻来覆去的看
铜钱比普通的铜钱大一圈
中间方孔
边缘磨得光滑
背面刻着的符文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
但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把铜钱握在手心里
闭上眼试着用爷爷教的方法去看
什么都没看到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房间里只有他和宋阙的呼吸声
以及城中村特有的那股混合着油烟
下水道和潮湿墙壁的气味
爷爷说
忘妻树要静心
心不静气就看不清
他的心跳的有点快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站在悬崖边上
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
但风从谷底吹上来的时候
还是会忍不住探头往下看
他把铜钱塞回怀里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
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
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裂缝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字迹歪歪扭扭
像是小孩写的
今天天气真好
宁北看着那行字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
在这个被高利贷追债的风水师的墙上
有人认认真真的写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宁北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宋缺从床上弹起来
手忙脚乱的翻找手机
他的手机是一部老年机
屏幕裂了好几道缝
用透明胶带粘着
喂
宋缺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
他听了一会儿
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也不是高兴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了一根绳子
好好
我知道了
我这就去
他挂了电话
转头看着宁北
眼睛里有了光
少主 有活了
他说一个地产商
姓刘
家里出了怪事
他托人找到我
让我去看看
宁北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能接
宋阙犹豫了一下
换作平时
这种活轮不到我
但他说了
不管是谁
只要能解决问题
钱不是问题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看着宁北
少主
老爷子教你的那些本事你都学了
宁北梅回答
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
宋缺看着他的动作
眼神里的那层落魄汉子的外壳又裂开了一些
那走吧
他说
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往外冒
让我看看老爷子的后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宁北站起来
把行李包里的衣服掏出来叠好放在沙发上
然后他走到墙角
掀开盖着棺材的旧床单
看了一眼棺材盖上的刻痕
刻痕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
像一道道愈合不了的伤口
他把床单重新盖好
转身跟着宋阙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
棺材静静的靠在墙角
黑布蒙着
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爷爷说
棺材里的东西不到生死关头不能动
您别想
现在还没到那个关头
他转过身
跟在宋阙后面走进了城中村狭窄的巷道
头顶的电线和晾衣绳交织成一张网
把天空切成无数碎片
阳光从碎片缝隙里漏下来
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块块光斑
宋缺走在前头
脚步比昨晚快了很多
他的背影很瘦
夹克在肩膀上晃荡着
像挂在衣架上一样
但他的脊背挺直了一些
和昨晚那个被高利贷追债的落魄风水师相比
像是换了一个人
走到巷口的时候
宋阙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少主 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
老爷子有没有跟你说过
为什么让你来找我
宁北摇头
宋阙沉默了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咀嚼某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因为我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
转身继续往前走
没再回头
宁被跟在他后面
手揣在怀里摸着那枚铜钱
铜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贴在胸口
像一小块活着的皮肤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守村人的后人来了
这句话是说给宋缺听的
但宁北总觉得他不只是在说给宋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