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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
我的精神家园演播秋语荷塘送给北京的一位朋友
卖唱的人们
有一次
我在早上八点半钟走过北京的西单的北大街
这个时间商店都没有开门
所以人行道上空空荡荡
只有满街飞扬的冰棍纸和卖唱的盲人
他们用半导体录音机伴奏
唱着民歌
这些盲人身上都很脏
歌唱得也过于悲惨
凡是他们唱过的歌曲
我再也不想听到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卖唱者
就数那天早上看到的最让人伤心
在伦敦塔的边儿上
我看到了一个最怪异的卖唱者
这家伙有五十岁左右
体壮如牛
头戴一顶猎帽
上面插了五彩的鸵鸟毛
这样啊
他的头就有点像儿童玩的羽毛球
身上穿了一件麂皮夹克
满是污渍
整个人油亮油亮的
手里弹着电吉他
嘴上用铁架子支了一只口琴
脚踩着一面踏板鼓
膝盖拴有两面钹
靴子跟儿两两拴拴满铃铃
其他的地方可能也藏有一些零碎
因为从声音听来
不止我说的这些
嗯
他在演奏的时候
往好厅里说
是整整一支军乐队
往难听里说
是一个修理黑白铁的工厂
演奏着一些俗不可耐的曲子
初看时不讨厌
看过一分钟就得丢下点零钱溜走
否则就会头晕
因为他太吵人
我不喜欢他
因为他是个哗众取宠的家伙
他的演奏没有艺术
就是要钱
Ji eeeeeeeey
据我所见
卖唱不一定非把身上弄得很脏
也不一定要哗众取宠
比方说
有一次我在洛杉矶乘地铁从车站出来
走过一个很大的过厅
这里环境很优雅
铺着红地毯
厅中央放了一架钢琴
有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青年坐在钢琴后面
琴上放了一杯冰水
有人走过的时候
他并不多看你
只弹奏一曲
就如同向你表示好意
假如你想回报他的好意
那是你的事儿
无心回报的时候
就带着这好意走开
我记得我走过的时候
他弹奏的是八音盒舞曲
异常悠扬
时隔十年
我还记得那乐曲和他的样子
他非常年轻
可以
人在年轻的时候
可能要做些服务性的工作
糊口或攒学费
等待进取的时机
在公共场所演奏也是一种
这不要紧
只要无损于尊严就可
我相信这个青年一定会有很好的前途
一个夏末的星期天
我在维也纳
阳光灿烂
城里空空荡荡
正好欣赏这座伟大的城市
在那个与莫扎特等伟大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歌剧院的附近
我遇上了三个人在街头演奏
不管谁在这里演奏
都显得有点不知寒碜
只有这三个人例外
拉小提琴的是个金发的小伙子
穿件毛衣
一条宽松的裤子
简朴但异常整洁
嗯
他好像是这三个人的头头
虽然专注于演奏
但也常看看同伴
给他们无声的鼓励
有一位金发姑娘在吹奏长笛
她穿一套花呢套裙
眼睛里有点笑意
还有一个东亚的女孩子坐着拉大提琴
乌黑的齐耳短发下面一张白净的娃娃脸
穿着短短的裙子
白袜子和学生穿的黑皮鞋
她有点慌张
不敢看人
只是敢看着乐谱
三个人都不到二十岁
全都漂亮至极
至于他们的音乐
就如童声一样
是一种天籁
这世界上没有哪个音乐家会说他们演奏得不好
我猜这个故事会是这样的
他们三个是音乐学院的同学
头一天晚上
男孩说
呃
敢不敢在歌剧院门前去演奏呢
金发女孩子就说
敢
有什么不敢的
至于那个东亚女孩
我觉得她是我们的同胞
她有点害羞
答应了又反悔
反悔了又答应
最后呢
终于被她们拉来了
除了我们之外
还有十几个人在听
但都远远的站着
恐怕会打扰他们
有时会有一个老太太走进前去
放下一些钱
但他们看都不看
沉浸在音乐里
我相信这一幕是当日维也纳最美丽的风景
我看了以后有点嫉妒
因为他们太年轻了
青年的动人之处就在于勇气和他们的远大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