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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光绪帝
谁也都会联想起三十六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次戊戌政变来
可是这个可怜的皇帝却就是为了这一次的政变而被太后夺取了所有的权柄
使他在实际上降为一个幽静深宫的政治犯
这一次我们上奉天去的一群里也有他在内
他从前也没有上奉天去过
这一次这和太后一般的还是初次临幸呢
但是他似乎觉得很高兴
像一个放了假走出学堂的学生一样
其实他的年纪大概是正在三十和三十五之间
不过他的面貌很带些稚气
看上去还像是一个二十三四的青年
他的身身母亲便是本书中的主角慈禧太后的同胞姐妹
他的父亲便是咸丰皇帝的兄弟
光绪出世后不到几年功夫
他的母亲便死了
从此就给太后收做干儿子
所以他们母子之间原是很少真正的感情的
即使没有那次戊戌政变
太后也不会允许他长此大权独揽的
到了后来
差不多只有那些关于祭祀或举行什么典礼的谕旨
才是朝臣们受了太后的旨意
用光绪的名义所颁发的
其余一切稍有关系的
便全是由太后直接颁发
光绪的妻子龙裕在那个时候便是所谓皇后
他的父亲唤作贵公爷
就是太后的兄弟
当然也就是光绪生生之母的兄弟
所以光绪和龙玉两个人在事实上原是姑表兄妹
虽然如此
他们中间却并无什么真正的爱情可言
本来从前时候
男女的婚姻问题都是由父母代为决定的
双方全像瞎子一般听凭人家窜弄着
因此家庭间往往会有不幸的事故发生
光绪虽贵为一国之君
却也跳不出这种束缚
所以后来弄得他和龙玉两个人不但毫无情爱
简直彼此都在怨恨着
窃齿着
像仇敌一样
在光绪的一生中
他所真正爱过的女人只有一个
便是珍妃
可是珍妃当跟子年闹全乱的时候
已给那些太监们把她丢在神武门东角井中去了
因为他们觉得珍妃是宫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值得辛辛苦苦的拖着她一起逃往西安去
便爽快的把她断送了
据说珍妃的师生如今还不曾取出来
只是在井口上加盖一方古板而已
当然
太监们要是不奉什么人的暗示
也绝不敢这样胆大妄为的
那么这暗示又是谁发的呢
不是别人
便是我们的太后
太后因为光绪平日宠爱珍妃过盛
早就不喜欢她了
等到戊戌政变闹出来之后
又有人在太后跟前进了谗言
说珍妃就是怂恿光绪干那一回事的主谋者
于是太后便决心要处死她了
珍妃一死
光绪的内心上所受的痛苦自然是深切到了极点
他所仅有的幸福
仅有的快乐
从此是完全消灭了
可是他终究还是一个皇帝
又不能像平民一样的轻易自杀
轻易出走
他只能独自暗暗伤心流泪而已
珍妃还有一个同胞的妹妹
也是嫁给光绪做妃子的
唤做景妃
自珍妃被害之后
光绪便格外的爱惜她了
她觉得只在她那里还可得到一些心灵上的慰藉
这一次
龙玉和景妃两个人也是一起随着太后上奉天去的
他们同居在一辆车上
彼此倒还和睦
只是这两个人在宫中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地位
一般的只是吃饭穿衣罢了
因为景妃只是一个怯应式的妃子
而龙玉虽为皇后
却也不得太后之欢
各中的情节真是曲折的令人难解
照理说
太后既因光绪太宠爱珍妃而生恶珍妃
那么她总该欢喜龙玉了
何况龙玉还是他老人家嫡亲的内侄女呢
然而她竟不爱龙玉
大家庭中原是最多气恼的
在宫中所有的人尤其不能和睦
真是怪事
太后对于光绪既是这样的默默无情
那么为什么这一次上奉天去偏要带着他同走呢
这中间的缘故我们这些人差不多全知道
就是光绪他自己何尝不明白
总阔的说一句
便是太后对于他还是不信任
唯恐他在脱离了他的监视之后再有什么不良的企图
所以太后无论到什么地方去
总是很不放心
非得把这一个特殊的政治犯带着捅走不可
也许他也相信光绪此刻却已没有什么野心了
但是他还担心那些朝臣中或者再会有六君子那样的人在他离京的时候趁机出而煽祸光绪
劝他利用外力再把太后的政权夺取
这一律当故事很有几分可能的
而太后的兴趣偏又是特别的欢喜弄权
虽然她已经贵为太后
一切享用无不远出别人之上
可是她并不满足
她觉得尚无实在的政权在她自己的手中把握着
所有的荣华富贵便一起等于零
因此他不惜冒了绝大的危险
不顾各方的匪谤
拼性舍命的紧握着他的政权
我往往见他为着一件疑难的朝政以至于终日寝食不安
便不禁暗暗的怀疑
究竟他为着什么缘故而能长时期的乐此不疲呢
同时在光绪那一方面
他到十二分的达官
因为他认识的非常的真切
他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
自己要希望执政真如大海捞针一般的不可能
至少羡妒在太后活着的时候
他不再想做一个舒舒服服的真皇帝了
所以他倒并不悲伤
他把自己的遭遇一概付之于命运
这样一瞧
他的精神上竟愉快的多了
就像这次上奉天去
他虽明知太后是存心要监视她
但她只当自己是有幸想出去游玩
一路上凭着车窗肆意的赏览野景
待到每一次列车停止的时候
我们这些人除掉少数需留着慈侍太后外
其余的都可以走下车去随便闲逛
这时光绪也往往跳下来跟我们在一起走动
他的身量很短小
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但并不骄傲
说话也很畅达动听
他对我们这些女官都看得像朋友一样
我小时候的经历他大概也很清楚
所以他时常想跟我说话
他问我关于欧美各国铁路的情形
以及各国当时的君主或元首们的性情和意识
我只把自己所知道的少许告诉了他
他已是非常的欢喜满意了
要在事实上我是一个真正国君的话
有一次他很兴奋的向我说道
能够像老佛爷一样的有权统治全国
那我第一步就是照着你所讲给我听的那些外国的君主或元首的办法
向全世界走一圈
当然
我也欢喜微服出游
不愿意让人家知道我的真面目
因为这样的游玩才有滋味
像此刻我们是多么的拘谨
我想在陆地上玩
必须还不怎么有幸
倘若能在大海中浮游
那乐趣便越发不能想象了
便是在出国之前
属于我们自己国内的各处大城市
凡有火车可以通达的
我自必要先去看看
对于出外旅行这件事
我确有一种特殊的倾向
每当我想到我们这一次旅行不久就要回去的时候
唉
心上便觉得无限的不痛觉
真的
我相信如果太后能够允许他的话
她一定会永远不想回去
因为他回去之后
便只能终年的关在进城里或颐和园里
而这两处等于监狱式的区域以内
他还是不能自由行动
说明白一点
他简直比那些地位较高的太监都不如
而他所说的话
无论是命令别人或督责别人
也往往没有什么效力
较之我们几个给太后所宠幸的女官真是相差太远了
所以他只要一想到这些情形
一想到回去
他的一双眸子里
那是一双很大很灵活的眸子
便立刻现出一种暗淡的神情来
慈其太后不把他的政权全夺下来
仍让他自由处置
他也许会给中国做些有益的事情
这是他自己永远所认为遗憾的
但是他终不敢向太后做半些表示
读者可不要怪她太软弱了
因为无论他软弱也罢
强硬也罢
照宫里的习惯
做母亲的尽可随时替他的儿子摄阵
而做儿子的更无论如何不能反抗
于是光绪的才干也给这个习惯所埋没了
我相信他的思想的确是先进的
他的实践和能力也足够担当起改善清政的那副重担子来
可惜太后不肯让他有施展的机会
否则不论满清政府兴亡与否
中国所受的外患和内乱
总比如今要好一些
他所穿的旅行的服装当然又和那些随嫁大臣是不同的
他的一件建衣是天蓝色的缎子所制的
上面用金线绣着无数的长寿字
这件衣服的尺寸对于它的身量是很吻合的
穿着即适体
加上了她那清秀的面貌
正好算是一个翩翩美少年了
在这件建衣的外面
它还有一个没有袖子的背心穿着
也是缎子做的
不过是黑色
这上面也同样用金线绣着许多的长寿字
但是依我看来
这件背心实在是多余的
而且在这黑色的背心的外面伸出了两只蓝色的长袖
可说是难看极了
但凡富贵人家
不论男女十九都是爱用金银珠宝的装饰品的
唯有光绪却绝对的厌恶这些东西
他这个古怪的脾气之养成
当然是多半受着恶劣环境和种种不如意的遭遇的影响
只要稍明事理的人都估计得到
但是每一朝的皇帝究竟该用多少金银珠宝的装饰物
宫里头原也不曾有这种特殊的祖训规定着只凭个人自己欢喜而已
因此也就没有人能去干预光绪为什么不用这些东西了
可是在他所戴的那顶黑缎制的瓜皮小帽上
却有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坠着
那地位恰好是在他的眉心的上面
这颗珠不但很大
而且晶莹光洁
迥异繁品
现在这一顶乌黑的小帽上越发闪烁动人
然而光绪所以用这颗珠
却绝不是为求着好看
而是含着一种纪念的作用
在他平日的神情中不难发现他这个用意
可是他实在纪念的是谁
那就不能武断了
他的帽顶上还有一个用红色的丝线所打旧的结子和一撮持许长的红缨
都是非常的鲜艳夺目
在他的脚下也跟那些大臣们一般的穿着一双黑钻的靴子
我时常在想
像他那样的人物
要是穿上了一套整齐的军装
必然是十分英武的
虽然在事实上他已经是一个被废的皇帝了
他是终年的像坐在仇尘里一样
但是宫里头的那些繁文孺节却偏又不放过他
太后的意思只是想强迫着他做一个十足的傀儡罢了
譬如像吃饭这件事
他每餐也得享受那一百碗多的没有意思的菜
而且这一百碗菜便跟太后所吃相同的
不管她的口味如何
从来不能调换的
因为她的菜是跟太后一起煮的
她自己当然不能随便做主或挑选了
尤其难堪的是
他每餐也得独自一个人冷清清的吃喝着
他的妻妾龙玉和景妃两个人必须上太后的车上去伺候
待太后参闭之后
就和我们这些人一起走上去吃太后所吃剩的菜
于是他们便难得有跟光绪同餐的机会了
可是太后对于空虚每餐必来侍奉的媳妇龙誉还是很淡漠
说话是一个月平均不到一句
眼角上老是像不曾看见她一样
也许在太后的脑细胞上根本没有这位皇后的影子
可怜的光绪
她所处的境地简直比一个寻常的百姓更痛苦
有时候他只能勉强做一些比较有趣的事情引逗引逗自己
从泪眼中蹦出一丝笑意来
但是他对于皇太后真是害怕极了
她只能时时刻刻的留心着
不让自己有半点足以使太后不欢的举动做出来
不仅是行动上必须十分流行
便是他说一句话也得再三的考虑
因为他永远是不得自由的
他无论是跟谁说话
总有几个太监在不很远的所在倾听着
只要他有什么怨恨的话或不很正经的话说出来
他们就会立刻前去告诉太后
到晚上他睡的时候
还是有人窃听着
他们都希望能够多听到几句话
好去向太后献功
为着这种监听
所以光绪连说笑话的自由也几乎被剥夺了
尤其是在这御用火车上
因为地方太狭窄
他所受的监视也在无形中变得格外严密起来
他的旅行的乐趣更因此而大减
甚至会使他发生马上回京之响
理由是在宫中或颐和园中
他偶尔还可以得到几分钟的自由
这短短的四五分钟的空隙对于他真比什么都宝贵
他可以尽量利用他们来开玩笑
然而他所开的玩笑却总是托不了孩子气的
我至今还记得有一件事是极好的
做他富有志气的名证
每天早上
凡在宫中稍有地位的人都得去参加早朝
这是和廷臣们所参加的早朝不同的
我们去参加早朝的意思只是去向太后叩请长安
并不需要记忆什么国家大事
光绪也是出席者之一
于是我们便利用这个机会每天做一次极短的谈话
但有一天早上
他忽然和我开起玩笑来了
因为每当太后从他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接受我们参喝的时候
必先有一个人走出来喊道
来啦
这样一喊
大家便知道太后的圣驾快到了
慌忙一起跪下去叩头迎接
这一天
太后还不曾出来
光绪突然回过头来向我说道
来啦
我想不到他会跟我开玩笑
竟不曾注意他自己有没有跪下去
便信以为真
扑的跪倒了
后来大家都笑了
我才知是上了他的当
太后也许根本还不曾起身呢
可怜的光绪
在名义上他是一个皇帝
但他是如何的孤寂悲伤啊
他只能从这样幼稚不足道的玩笑之中找到一些快乐
更是何等的凄惨
当时我受了他的骗
所以也会陪他笑了一会儿
可是退下来一想
我真忍不住要替他哭了
我可以断然的道
除去这种无聊的玩笑以外
他不用想再找到什么快乐
他心里头所爱做的事情偏不能做
不爱做的事情却偏要他做
总之
无论到什么地方去
他始终是一个囚犯的身份
我们的列车一到晚上就要停了
大概车子在晚上的行动不免有碍于太后安宁的缘故吧
车子既停
一切生息也就同归于尽
这样太后便可安卧了吗
不不
以太后的尊规
岂能露宿在野外而没有一些防卫呢
所以每到我们的车子一停
在后面遥遥追随着的一列兵车便也跟着停下来
几百名武装整齐的警卫军忙从黑暗中爬下车来
悄悄的在我们这列车的四周布开了房哨
而在太后和光绪所乘的两辆车的旁边
共卫的格外的严密
简直是全部给包围住了
不过太后自己还是可以自由下车的
只要她高兴的话
而光绪却不能越雷池一步了
旁的人也一概不准走上去
他可说是已跟世界上的一切人一切物全隔绝了
和既然独处的孤魂野鬼无异
唯有在睡梦之中
他方能暂时逃出这个到处有恶魔躲藏着的大圈子去
在我平生所见过的许多人里面
他真可算是一个最不幸的角色了
同时他又是一个最讨人怜惜的人
我想这次上奉天去的远游
对于他至少会有一些安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