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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集
老笔斋里一片安静
明缺明白自己现在是主人
应该自己先开口
只是这件事情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茶杯口渗出的热雾渐散
一片青青的茶叶从杯底飘了上来
宁缺咽喉有些干涩
声音微紧说
能不能我们再想想
站在天谕大神官身后的程立雪蹙了蹙眉
还要再想
十三先生
你不要总拖延时间好不好
天谕大神官抬起右手
没有让程立雪继续说下去
西陵有些事情
所以我不得不回
回去之前
此事总要有个结果
明缺根本没有留意到大神官言语里所说的西陵有事
只是在想别的事情
神座大人要走了
有没有买什么土特产啊
程立雪脸上的神情很难看
天谕大神官却笑了起来
摇了摇头
笑容在苍老的面容上渐渐敛去
那些深刻的皱纹渐渐舒展
天谕大神官静静的看着明缺的眼睛
你知道她对神殿的重要性
桑桑低着头
看着裙摆摆的鞋尖儿
悄悄向宁缺身后挪了两步
似乎指望他能遮住自己
然而终究是遮不住的
田玉大声官怜爱的看着桑桑
因为他是光明的传人
桑桑年龄还很小
就去西陵的大神观与神豆大人您平起平坐
这听上去总觉得有些不合适啊
程丽雪看了天谕大神观一眼
轻声解释
神作继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桑桑师妹回西陵后
要先学习教点
然后复时间道门清修
体悟人间百态悲欢
然后才能继承神作
前面这些准备工作被称为制作训政
正因为桑桑师妹登上光明神座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所以神殿才会着急能尽早进入训政期那是最好不过
呃 有假期吗
朝丽雪微微一正
神殿又不是普通学院
哪里会有这等安排
然而还没有等他开口
天谕大神官微笑开口
有
明确看着天谕大神官继续问
督长
只要保证他在西陵逃山的时间超过一半
嗯
假期能不能出西陵啊
能
那我能不能去西陵看他呀
能
呃
他如果当上光明大神官的话
真的能结婚吗
天谕大神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能
程丽雪吃惊的看了神座一眼
明阙和天谕大神官的问答到此戛然而止
那我没问题了
老笔斋里的气氛刚刚放松一些
不料宁却接着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没有问题
不代表他没有问题啊
接下来你们需要说服他
你居然敢对神作如此无礼
我不是在调戏神殿
而是前面一条
如果有任意一条大人说不能
那么我就不会允许桑桑去吸灵的
我现在允许他去吸灵
也不代表我支持他去吸灵啊
只代表我支持他做的任何决定而已
天谕大神官根本没有理会明缺和程丽雪的对话
只是静静的看着桑桑
桑桑低着头轻声说
我现在不想去
天谕大神官静静的望向明缺
昨天夜里我跟她商量了很长时间
她现在毕竟才十五岁
还是个小孩子
我确实不放心她离开自己身边
成年以后再去怎么样
哼 明年
明缺摇了摇头
三年后
依唐律
女子十六成人
唐律是说十六嫁人
不代表十六成人
根据我的说法
只有到十八岁才有足够的人生阅历和智慧来安排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坚持三年之后再去西陵
三年呐
哎
天谕大神官轻轻叹息了一声
看着宁缺身后的桑桑
随着这一眼
他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
仿佛天降一场暴雨
把干涸的黄土山川冲的更加险崛
眼神也愈发深静安静
藏于石山深处的老井
变得更深了几丈
桑桑紧张地等待着答案
明缺比她更紧张
天谕大神官微笑看着桑桑
三年后
西陵见
很突然地说完这句话
天谕大神官站起身来
走出了老笔斋
大神官登上神辇
在礼月缭绕下离开
留下老笔斋里的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就这么简单
宁缺不明白
天谕大神官最后那句话
为什么说的如此笃定
三年后
西陵见
大神官确定三年桑桑一定会去西陵吗
程立雪随着神座离开了老笔斋
她登上神冕
掀开幔纱
走到神座身后跪下
弟子不明白
难道真的样回西陵
桑桑师妹那里连句承诺都没有
言语上的承诺
从来都没有任何力量
偏谕大神官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巾
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
随着如雪的丝巾落处
眼角的皱纹像花般时开时散
程立雪低着头
困惑开口
但我们既然来了
为什么要如此匆忙的离开
天谕大神官看着手中洁白如雪的丝巾
沉默片刻后说
因为裁决司即将发生的那件事情
比我想像的更加严重
程立雪抬起头来
半您前几日说过
裁决司这件大事对神殿而言不见得是坏事
天谕只是奉天之谕
提前阻止等若逆天行事
回西陵不是为了阻止此事
而是要保证这件事情发生之后
能够按照既有的轨道发展下去
程立雪的目光落在神座手里那方丝巾上
他的身体骤然一僵
因为他看到洁白如雪的丝巾上竟有几抹血渍
他这才发现神座大人的眼角在淌血
我在三年后的桃山上看到了光明
所以三年后她会回到西陵
天谕大神官平静地继续擦拭眼角淌出的鲜血
程立雪有些神思惘然
怔怔问
您还看到了些什么
你这个痴儿
光明是与我们最亲近的伙伴
我只看了她一眼便险些瞎了
哪里还能看到别的什么
天谕大神官微笑说
然后他将手中的白丝巾折叠
继续擦拭着眼睛里的血
白色的丝巾渐渐被眼中淌出的血滴染红
眼角深刻的皱纹也被血染红
像一朵艳丽的桃花
更像是一片被鲜血浸透的干涸荒野大地
西陵使团离开长安城之前
明缺去了一次南门观
从程立雪处得知剑阁那边出手的幕后果然有裁决司的阴影
他愈发开始担心朝小树的安危
正想着要不要离开长安去南晋寻人的时候
忽然收到了一封来自大河国的书信
他本以为是山山寄过来的
有些不可言诸于人的喜悦
然后他发现是朝小树寄来的
失望之余复喜悦
喜悦之余便是愤怒
活的好好的
也不说提前写几封信给大家
我看他真是在外边耍高兴了
高兴地连自己亲爹都忘了
真是个白痴
穿着明黄袍子的中年男人
愤怒地挥舞着袖子痛骂着
哼
估计朝二哥在哪个小山村里遇着个磨豆腐的俏寡妇
腿一下就软了
哪里还舍得回来嘛
还真是只有白痴才做得出来的事情
宁缺看着手中那封书信
刻薄嘲讽
大唐皇宫深处的幽殿里
不时响起白痴的骂声
皇后娘娘等人看着皇帝陛下和宁缺恼怒的神情
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白痴道白痴
长安城里有两个人最喜欢骂人白痴
一位是大唐皇帝陛下
还有一人自然便是宁缺
只不过皇帝陛下骂人白痴时
向来不分场合情景
骂的光明正大
豪气干云
宁缺却习惯于和桑桑闲聊时
带着刻薄口吻轻声点评他人为白痴
从里到外透着股小家子气
所以今天能在皇宫里与陛下一起肆无忌惮的骂朝小树为白痴
他很兴奋也很激动
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白痴二字在幽静的宫殿里如雨纷飞
惹得皇后娘娘和一应太监宫女又是讶异又是好笑
紧紧的掩着唇
不让自己发笑出声
只是这等场面毕竟有些尴尬
皇后对着身旁的女官使了个眼色
带着宫女的太监们悄悄离开了宫殿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宫殿里的君臣二人总算是发泄完了对朝小树的怨气
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白痴二字的尾音渐扬渐静
皇帝从榻旁拿起一方方巾
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望向明缺
眼眸里透露出满意的神情
身为一代明君
有时候不免被明君二字束缚着
不得快意
今日能够找到一人与自己同骂
令他很是欣慰喜悦
你家那个小侍女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天谕神座离开长安之前
也未与朕把这件事情交待清楚
你们究竟如何商议的呀
皇帝轻敲案几
示意明缺自己饮茶
明缺端起茶碗
却没有马上饮
回答道
现在暂定的是三年之后再说
如果到时候桑桑想去西陵便去呗
哎 于震
讲讲你那小侍女的故事
怎么忽然成了曾静府上的小姐
怎么又忽然成了光明大神官呢
明缺喝了口茶
润了润嗓子
仔仔细细把自己当年在道旁尸堆里拣到桑桑
以及随后这些年里的遭遇讲了一遍
皇帝沉默稍许
感慨道
如此身世
真是离奇难言呐
她与你的情份
亦是世间少见
你要珍惜才是啊
宁缺点了点头
皇帝看着他
问
今日她为何没有随你入宫来见朕呢
她去公主府玩去了
殿下一直与她感情不错
而且小王子隔几天没看见她
便有些想
皇帝听着他的解释
眉头微微蹙起
隐有忧色
明缺明白陛下的忧虑从何而来
沉默片刻后说
陛下
这些事情虽说是天下事
但终究是家事啊
皇帝沉默了片刻后问
夫子可有什么说法
明缺摇了摇头
皇帝叹息说
啊
说来也是啊
以老师的心情
哪里会在意这等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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