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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陷入沉思
渐渐的就胡思乱想起来
不管生什么病
我都不怎么害怕
唯独对于皮肤病
我是彻底没辙的
即使生活再怎么辛苦
日子再怎么贫困都没关系
但我就是不想得皮肤病
就算缺一条腿
断一只胳膊
比起患皮肤病来
也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呢
在女子学校读书时
生理课上曾讲过各种导致皮肤病的病原菌
我当时便感觉全身发痒
很想将课本上印有细菌
病原菌生物照片的那几页狠狠地撕个粉碎
老师似乎神经迟钝
令人讨厌
哦不
其实老师也不是毫无感觉的在讲课
他只是因为职业的关系
必须拼命强忍着
装作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讲给学生听
可当我想到这一点
便越发觉得老师厚颜无耻
卑鄙至极
我感觉自己气得坐都坐不住了
生理课结束后
我和好友们讨论疼痛
窒息
瘙痒这三者中哪个最不堪忍受
这个话题一抛出来
我毫不犹豫的认为瘙痒最可怕
难道不是吗
对于疼痛和窒息
人总有知觉的极限吧
被抽打
被刺扎
或者被捂住口鼻
当其引起的苦痛达到极限时
人一定会失去意识
意识一旦失去
便进入梦幻的境地
归天赋黄权了
也就可以从痛苦中彻底解脱
人死了
一切都无所谓了
但是瘙痒却像那潮水一样
忽长忽退
忽长忽退
又像蛇一样慢慢蠕动着
骚动着
无休无止
但那种痛苦绝不会将你推至万事休焉的极限
所以你不会失去意识
当然更不会死去
只能永远的在一种慢慢吞吞
不利不落的痛苦中挣扎着
所以说
没有比瘙痒更难忍受的痛苦了
假如放在过去
我被法庭拷问
面对被抽打
被刺扎
或者不让我呼吸的威胁
这些都不会令我认罪
因为这些会使我昏厥
重复两三次之后
我大概就死了
我怎么可能认罪呢
我豁出性命去也不会说出同志的下落
我一定会守口如瓶
但如果对方拿来一竹筒的跳蚤
狮子或借虫威胁我
并且告诉我说把这些东西放在我的后背上
我一定会吓得毛骨悚然
浑身打颤
将烈女气节彻底踩在脚下
双手作揖
不住的哀求
我说 我说
求您饶了我吧
求您饶了我吧
光是想象一下那情形
就会让人恶心的想跳起来
课间休息的时候
我对好友们如此这番的一说
当即博得了所有人的共鸣
有一次
老师带领全班学生去上野的科学博物馆参观
在三楼标本室
我突然哇的发出一声惨叫
同时吓得嚎啕大哭起来
原来是展框内摆满了各种皮下寄生虫的标本模型
做的足足有螃蟹那么大
我当时心里真想狠狠地骂声混蛋
然后挥舞一根棍棒将他们砸个粉碎
接下来整整三天
我辗转难眠
总感觉身上起痒
吃饭也毫无食欲
我这个人连菊花都讨厌
一丛丛小花锯成一堆
簇动的样子像个什么似的
看到树干凹凸不平的样子也会突然一阵颤栗
浑身发痒
看到别人若无其事的吞咽下鱼子之类的
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们心里是什么感受
牡蛎壳
南瓜皮
碎石子铺的小鹿
被虫啃过的叶子
鸡冠
芝麻扎染布
章鱼的触须
茶叶渣
虾 蜂巢
草莓 蚂蚁
莲蓬苍蝇
鱼鳞等等
这些我全都讨厌
我还讨厌日文汉字上面的注音假名
那咪咪小的注音假名看起来就像狮子一样
还有茱萸果
桑葚
我也全都讨厌
有时候看到放大的月亮照片
我也觉得恶心
就是平常的刺绣
有些图案也会令我难以忍受
由于极度厌恶皮肤病
我很自然的在这方面也格外小心
迄今为止
还从未发生过疹子之类的东西
结婚后
我每天都会到澡堂用米糠包使劲的搓洗身体
一定是搓得过了头
才发出这样的疹子
真让人懊丧
自惭形秽
我到底做过什么恶事啊
神明对我也太过分了
故意让我得了我最讨厌最讨厌的毛病
又不是没有其他毛病了
好像百步之外偏偏射中一颗红心似的
从而让我掉进我最害怕最害怕的洞穴
这实在令我感到不可思议
第二天早晨
天才蒙蒙亮
我便起床了
悄悄照了照镜子
啊
我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镜中的我成了怪物
那不是我
只见脖梗
胸口 腹部
到处都冒出了黄豆粒般大小
奇丑无比的疹子
整个身子就像只烂掉的番茄一样
又像全身生出了脚
或是长出香菇似的
浑身没有一处好的地方
那副丑陋的模样简直让人忍不住发笑
并且
疹子已经渐渐蔓延到了两腿上
鬼
恶魔
我不是个人
让我就这样**吧
然而我不敢哭
身体变得这样丑恶怪异
再抽抽搭搭的一哭
非但一点都不可爱
还越发像只熟透了开始溃烂的柿子
只会令人感觉滑稽
那就惨不忍睹
无可救药了
所以我不能哭
我要躲起来
他还不知道
我不能让他看见
原本就长得像个丑八怪
现在又变得这样腐皮烂肉的
我浑身上下已经一无是处了
废物
垃圾
变成了这个样子
即使是他
也说不出来什么话来安慰我了吧
安慰
我才不要人安慰
假如他仍旧疼爱这样一副龌龊的皮囊的话
我绝对会蔑视他
够了
我准备就此从他身边走开
不能让他再疼爱我
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也不想让他陪在我身边
哎
真希望拥有一个更宽敞的家
我这辈子就躲在远离他的屋子里
终此一生不结婚该多好呀
假如我活不到二十八岁就好了
十九岁那年的冬天
我得了肺炎
要是那时候没有治愈
就那样死去了多好呀
如果我那时候死了
现在就不会碰上这么痛苦
这么丢人现眼的惨事了
我紧闭双眼
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只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渐渐的
我感觉自己的内心也变成了恶鬼一般
心外的世界鸦雀无声
我已经不再是昨天的我了
我像只野兽般的跳起来
穿上和服
此时我深切地体会到和服的优越
无论多么可怕的躯体
只要裹上和服
就能将其很好地掩藏起来
我打起精神
走到晾衣台上
凶煞煞的望着太阳
情不自禁的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时候传来了广播体操的口令
我独自一人孤零零的做起体操来
一 二
我低声喊着节拍
努力装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可怜
差点哭出来
体操也做不下去了
这时候猛地注意到
大概是刚才身体扭动得太剧烈的缘故
脖梗和腋下的淋巴结隐隐作痛
轻轻一摸
发现全都肿着
察觉到情况不妙
我立时站立不稳
整个人发软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知道我自己长得丑
所以迄今为止一直谨小慎微
不敢抛头露面
隐忍避世的活着
为什么还要如此捉弄我
我不由得怒火中烧
这股巨大的怒火却不知道向谁发泄
就在此时
身后传来她温柔的嘟囔
哎呀
原来你躲在这儿啊
怎么样
有没有好一点
我本想回答好一点了
却鬼使神差的将他搭在我肩上的右手轻轻扶开
站起身说道
我回屋去了
话从口出
我自己都被自己搞糊涂了
我在做什么
我说了什么
这不负责任的话顿时令自己和整个宇宙都变得不可信任了
让我看一看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声音含了糊
听起来好像隔着很远
不要
我向后退了一步
这地方疙疙瘩瘩的冒出来一大片
我两手按着腋下说
随后我垂下手
忍不住哭了起来
口中还发出呜呜的抽液声
丑拙无比的二十八岁丑八怪
即使撒娇哭泣也无半点怜悯之处
我明知道自己丑态毕现
可眼泪就是不停的滚落下来
甚至口水也淌了出来
我简直一无是处了
好了 别哭了
我带你去看医生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到过的强有力的果断
那天她停下手头的工作
查阅了报纸的广告
决定带我去一位有名的皮肤专科医生那里去诊治
那医生的名字之前我也听到过一两次
我一边换上外出的和服
一边问
不会全身上上下下都得让医生看吧
就是要看的呀
她优雅地微微笑着答道
你不要把医生当做男人就是了
我脸红了
但心中却隐隐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