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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往下问
不然杏花那张脸在急速的缩小
眨眼之间变成了一个干枯老太婆
两只眼睛里滚满了泪水
丽珠顺着脸颊奔涌而下
瞧那两只手掌
怎么也变得像鸡爪子一样了
上面的青筋暴凸着
爬满了一条条粗壮的黑森森的蚯蚓
头上的头发也只剩下稀稀拉拉几根
那黑黝黝的瀑布似的满头青丝
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老头子
你管管我呀
我起不了床
我痛
我身上痛呀
我
我还不想走啊
那阴间好黑暗
好害怕
她哭了
哭得好伤心
泪花豆子一样往下滚落
老伴凄楚的哭声一下子把我拉回了现实中
把我拖回到医院的病床上了
方才还沉浸在那段如痴如醉美好回忆中的我
顿时又掉进了冰窖中
老伴那瘦小干瘪的面容又清清楚楚的出现在我眼前
那哀怨的撕心裂肺的影气在我耳中响起
医院
这是医院
一点没错
白色的墙壁
白色的被单
连那个小小的柜子也是雪白色
白的刺眼
白的刺星
如冬天那原野
空旷而冷峻
夹杂着无边的寂寥
我肃然的扶住老伴的手
说
杏花
杏花
你别担心
很快就会好
很快
再过几天咱就出院
好不好
杏花
你听我说
我极力安慰他
想使他减轻痛苦
摆脱忧伤
别让苦海淹没了他的生命
可是收效甚微
杏花仍在啜泣
臭大一行行清泪合着鼻涕
已是二十一世纪了
我和杏花已经迈过了快半个世纪的门槛
现在日子也如芝麻开花节节生
儿子事业有成
我已退休在家
不愁吃不愁穿
要什么有什么
与过去的那寒酸光景相比
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谁想到乐极生悲
突然老伴患了不治之症
白魔缠上了他
杏花凋谢了
老伴倒下了
他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死神在门外候着
时时准备下手
而老伴却不愿走
他不甘心就此入途
他闭不上眼呢
尽管那双明媚的大眼已开始干枯
已塌陷
没有了一点光彩
可他还是紧紧抓住生命的尾巴不愿放手
他苦苦哀求上帝
哀求阎王开恩
系究气他患病的原因
是他的固执耽误了他本来早就该来医院了
半年前就有了症状
不想吃饭
身体消瘦
可他只是拖着
说吃点药再看
吃点药再看
先不要去大医院
这个我心里清楚楚
是为了省
省几个钱花花
他还进大医院花大钱呢
缺吃少穿缺钱的日子他过怕了
无比艰辛的日子铸就了他近乎吝啬的性格
他把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常常听到他叨咕我花钱大方不知节俭
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不知过日子艰难
不护爱在就这他守财奴的性格
却给自己酿成了今日这难以补救的灾厄
把死神过早的引到了脚下
这些只有我能理解
因为我知道
我们以前曾经熬过的日子
以前那种布丁落布丁
年年缺粮
岁岁借债的岁月
是多么让人寒心难忘
回想过去
杏花和我结婚的日子
是他来我家后第三天
那天婚宴的酒席不大
只摆了四五桌饭
有几个好友来贺喜
舅舅家和姐姐家
他们来的最早
这也是仅有的两门最亲的亲戚
另外就是村里的和父亲关系好的那几个老人
以及生产队队长
还有大队的两个干部
一个书记
一个是给我开结婚介绍信的大队会计
大家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就算我名正言顺的结婚了
记得去公社登记领结婚证那天中午
我村里那位在公社干事的
按辈分我称呼为哥的人
他已经提前在公社办公室
他也已提前和办公室那人说好了
替我隐瞒一下家庭成分
当我和杏花进去时
那哥也在那间办公桌旁坐着
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向他点点头
没有讲话
心照不宣
随后我就回答办公室工作人员的问话
你叫啥名字
他没抬头
只盯着办公桌上他的登记簿问我
我报上了我的名字后
他又问
哪一年生
哪个大队
一级小队
家庭成分
一连串的问号
我寻思他可能为了加快进度吧
就连忙也一口气报上了年龄和地址
说到家庭成分
我飞快的回了一句
中农
他用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下
就再没吱声
写完后
他抬起头
望望我
又望望杏花
静默了片刻
这时我暗暗嘘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一关过了
成分总算隐瞒过去了
在心里庆幸
同村的那位大哥含笑望着我
我从眼睛的余光中瞥见刚才那人问我时
他的神情似乎也有点紧张
不过这会儿他已满脸笑容了
公社办公室人员问完这些
停了停后
接着问我
这个女子是你未婚妻吗
说必
她抬起头把杏花瞄了瞄
我立刻脱口而出
啊 是
是我媳妇儿
哦
年龄 老家不
他娘家的住址一本正经走程序似的继续问着
我没等杏花开口
抢先回答道
十八岁
娘家在某省某县某某公社一大队二小队
哦 好
他挥笔记下
接着又把目光对准杏花
问道
你和这个人
对
就是这位李金玲同志
你和他结婚是自愿的吗
你同意吗
他指着我问杏花
我一听这一问
心里马上又发了急
怕再出个差错
幸好杏花好像还没听懂他的话
扭过头望我
于是我连忙接过化查
道
同意他同意
同意他就好
办事员意味深长的笑笑
扭头瞧瞧我同村的大哥
我那大哥也笑着点了点头
哎呦
结婚登记这一关终于过去了
父亲喜上眉梢
高兴的宣布道
后天就办事结婚
说完
他忘不了又叮咛我
让我和岳父再说说
尽快完婚
以防夜长梦多
事不迟疑
越快越好
从父亲房里出来
我就去和杏花商量结婚的日子
问他后天办事行不行
杏花操着方言说
你问我爸爸
我没有啥子好说的
我紧接着去见岳父
和他商量
岳父笑笑 说
这个事儿你看着办吧
人也是你的人了
你说啥时办就啥时办
我没有啥子意见
哦
我看见岳父那高俊的鼻梁下咧开一张笑呵呵的嘴
他把我和杏花结婚日子的决定权留给了我
让我自己看着办
老头子啊
我想见见咱二娃子
二娃子咋没来电话呀
他忙啥了呀
我正在沉思
在心里回放着当年我俩结婚的那些事儿
沉浸在欢喜的欢乐中
忽的老伴的呼叫声又把我拉回到现实中
杏花又在念叨
说他思念二儿子
问儿子为啥这两天了还没给他打电话来
哎
我心里非常清楚
老伴现在虽躺在病床上
但他那份想念儿子的心这时反而会愈发强烈
愈发急切
人越是在病中
越是思念自己的亲人
尤其是这个让他有过刻骨铭心之痛的儿子
是啊
想起当初这小儿子生下后的那些事儿
不由让人唏嘘揪心
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