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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曼君演播的老舍的作品离婚
第二章二
老李把话头忘了
心中想开了别的事
他不知是佩服张大哥好
还是恨他好
以热心帮助人说
张大哥确实有可取之处
以他的办法说他确实可恨
在这种社会里
他进而一想
这种可恨的办法也许就是最好的
可是这种敷衍目下的办法虽然是善意的
似乎只能继续保持社会的黑暗
而使人人乐意生活在黑暗里
偶尔有点光明
人们也许都闭上眼受不住呢
张大哥笑了
老李
你看那个小媳妇儿
没出嫁的时候啊
真是个没嘴的葫芦
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你看现在
小棒子似的
刚出嫁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
到底结婚
他没往下说
似乎是把结婚的赞颂留给老李说
老李没言语
可是心里说
马马虎虎
当医生杀人都不值得
一考虑托人把他放出来
张大哥看老李没出声
以为他是想自己的事儿呢
老李
说吧
呃 说什么
你自己的事儿
成天的皱着眉
那些事没事儿
老李觉得张大哥很讨厌
不过心里觉得难过
苦闷
用个心字儿
大概在这种社会里
是个有点思想的
就不能不苦闷
除了
啊
老李的脸红了
不用管我
张大哥笑了
左眼闭成一条缝
不过我也很明白些社会现象
可是话也得两说着
社会黑暗
所以大家苦闷
也许是大家苦闷
社会才黑暗
老李不知道怎样好了
张大哥所谓的社会现象
黑暗
苦闷
到底是什么意思
胭脂
他的黑暗
不就是连阴天的意思吗
你的都是长
老李本来是这么想
不觉得说了出来
连头上都出了汗
不错
我的都是常识
可是离开常识怎么活着
吃涮羊肉不用卤虾油
好吃哎
老李半天没说出什么来
心里想
常识就是文化
皮肤那么厚的文化的一些小毛孔
文化还不能仗着一两个小毛孔的作用而活着
一个患肺病的
就是多长两个小毛孔又有些什么用呢
但是不必和张大哥说这个
他的宇宙就是这个院子
他的生命就是瞎热闹一回
热闹而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他不是个坏人
一个黑暗里的小虫
可是不咬人
想到这里
老李投降了
设若不和张大哥谈一谈
似乎对不起那么精致的一顿涮羊肉
常识是要紧的
他的心中笑了笑
吃完羊肉
站起告辞
没有常识
不过为敷衍常识而丢弃了真诚
须张大哥笑着等我说话呢
可不是
张大哥吸着烟
眨巴着右眼
专等他说话呢
我想
老李看着西巷说
苦闷并不是由婚姻不得意而来
而是婚姻制度根本就不该要
张大哥的烟斗离开了嘴唇
老李仍然低着头
说
我不想解决婚姻问题
为什么在根本不断存在的东西上花费工阴呢
共产党
张大哥笑着喊
心中确实不大得劲儿
在他的心中
共产和枪毙是一件事
而且是应当如此
共产之后变共七
共七便不要媒人
应当枪毙
这还不是共产党
老李还是慢慢的说
可是话语中增加了力量
我并不想尝尝恋爱的滋味
我要追求的是点诗意
家庭 社会 国家
世界
都是脚踏实地的
都没有失意
大多数的妇女
已婚的
未婚的
都算在内
是平凡的
或者比男人们更平凡一些
我要哪怕是看看呢
一个还未被实际给教坏了的女子
情热像一首诗
愉快像一些乐音
真纯像个天使
我大概是有点疯狂
这点疯狂是假如我能认识自己
不敢浪漫而愿有个梦想看社会黑暗而希望马上太平
知道人生的宿命而想象一个永生的乐园
不许自己迷信而愿有些神秘
我的疯狂是这些个不好形容的东西组合成的
你或者以为这全是废话
很有趣
非常有趣
张大哥看着头上的几圈蓝烟
练习着由烟色的深浅判断烟叶的好坏
不过诗也罢
神秘也罢
我们若是能由窃近的事做起
也不妨先去做一些
神秘是顶有趣的
没事儿我还就是爱读个剑侠小说什么的
神秘火烧红莲寺
可是希望剑侠而不可得
还不如给假如有余夫钱的话
叫花子一毛钱
诗我也懂一些
千家诗
唐诗三百首小时候就读过
可是诗没叫谁发过财
也没叫我聪明到哪儿去
我倒以为写笔顺溜溜溜的小文章更有用处
你还不能幼师写封家信什么的
哎
我老实不客气的讲啊
你是不愿意解决问题
不是不能解决
因此啊
你把实际的问题放在一边
同时在半夜里胡思乱想
你心中那个妇女不是实有其人
一点失意不管是什么吧
哼 据我看
失意也是妇女
妇女就是妇女
你还不能用八人大叫到女家去取失意
简单干脆的说
老李
你这么胡思乱想是危险的
你以为这很高超
其实是不硬气
怎说不硬气呢
有问题不想解决
三更半夜闹失忆
玩儿什么话
壮起气来解决问题
事实顺了心
保管不再闹玄虚而是追求用您的心子眼儿涮羊肉啦
你不是劝我离婚
当然不是
张大哥的左眼也瞪圆了
冷豺七座庙
不破一门婚
况且你已娶了好几年
一夜夫妻百日恩
离婚什么话
那么
怎么办呢
怎么办
容易的很
回家把弟妹接来
他也许不是你理想中的人
可是啊
他是你的夫人
一个真人
没有您那些聊斋志异
把他一接来
便万事亨通
老李盯了一板
不敢说万事亨通
反正啊
比您这万事不通强得多
张大哥真想给自己喝一声彩
他有不懂得的地方啊
教导他小脚啊放
剪发不剪发
似乎还不成什么问题
自己的夫人自己去教
比什么也有意味
结婚还不就是开学校
常大哥
老李要笑没笑出来
哼
还就是开学校
张大哥也来得不弱
先把他放在一边
你不是还有两个小孩吗
小孩也需要教育
不爱理他呀
跟孩子们玩会儿
教他们几个字
人山水土田
也怪有意思
你爱你的孩子
张大哥攻到大本营
老李没话可讲
无论怎样不佩服对方的意见
他不敢说他不爱自己的小孩们
一见老李没言语
张大哥就趁热打铁
赶紧出了办法
老李呀
你只去下乡走一遭
其余的全交给我了
租房子
预备家具全由我呢
你要是说不便多花钱
咱们有简便的办法
我先借给你点木器
万一他真不能改造呢
再把他送回去
我再把东西拉回来
绝不会瞎花许多钱
我看啊
他绝不能那么不堪造就
没有年轻轻的妇女不愿和丈夫在一起的
他既来了
你说东
他就不能说西
不过为事情活便起见
先和他说好了
这是到北平来玩儿几天
几时有必要就把他送回去
事要往常里看
话可得活说着
听你张大哥的
老李
我办婚事办多了
我准知道天下没有不可造就的妇女
况且你有小孩儿
小孩儿就是活神仙
比你那点诗情还神妙的多
小孩的哭声啊
都能使你听着痛快
家里有个病孩子
也比老光棍儿的心里欢喜
你打算都买什么来
开个单子
钱我先给垫上
老李知道张大哥的厉害
他自己要说应买什么
自然便是完全投降
瘦若不说话
张大哥明天就能硬给买一车东西来
他要是不收这一车东西
张大哥能亲自下乡把李太太接来
张大哥的热心是无限的
能力是无限的
只要吃了他的涮羊肉
他叫你取个黄牛也得算着
老李急得直出汗
只能说
我再想想
干嘛再想想啊
早晚还不是这么回事
老李从月亮上落到黑土地道上
从失意一降而为
接家属
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就以接家属说吧
还有许多实际上的问题
可是把这些提出讨论
分明是连再想想也取消了
可是从另一方面想
老李急的不能不从另一方面想了
生命也许就是这样
多一份经验便少一份幻想
以实际的愉快平衡实际的痛苦
小孩儿
是的
张大哥晓得痒痒肉在哪儿
老李确实有时候想摸一摸自己儿女的小手
亲一亲那滚热的脸蛋儿
小孩
小孩把女性的尊严给提高了
老李不言语
张大哥认为这是无条件的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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