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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集
面对钱宏德的疑惑
王守仁进一步解释说
有
只是你自有良知
本体原来无有
这里所谓有
即有善有恶之有
王守仁的意思是说
新的本来面目是没有
你之所以认为有
这是你自己加上去的意思
所谓没有
并非不存在
而是一种空的状态
就像广漠的宇宙一样
新的本来状态就像广漠的宇宙
宇宙本身是空阔无垠的
而日月星辰
风雨雷电乃至万事万物都存在并运行于宇宙之中
宇宙虽然承载着万事万物的运行
却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对宇宙形成遮蔽或阻滞
这就是心的本来面目
或者说是初始状态
我们要做的
就是使自己的心恢复成这样的初始状态
在这样的状态下
万事万物莫不一过而不留痕
心也不会因此而耗费先毫之力
这并非是一个精准的比喻
因为我们分明可以追问
空究竟是有是无
熟悉西方哲学的读者一下子就会想到
这是西方哲学里的一个经典论题
即真空是否存在
这一论题下
堆砌着许多古代大哲及广大而尽精微的分析
而在王守仁看来
这既不是他会想到的
也不是他会关心的
他所描述的空
似乎是一种实有的真空
无淫无智才是他的本色
在王守仁看来
王姬认识到这番理论
钱宏德却还懵懂
所以要专门对钱弘德讲解一遍
提醒他不要一味的去为善去恶的笨功夫
也要学学王基
从本质上来理解问题
而对王姬的叮嘱事
你虽然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但是你自己默默自修也就是了
不要拿这套理论来教育别人
因为只有极少数上等资质的人
才能够一误本体
及见功夫
勿我内外一起浸透
一即一旦捅破了心学的窗户纸
对上述本质问题豁然开朗
马上就该知道该怎么立身处世了
那些天地万物与我同体之类的道理
不待讲解就自然明白了
颜渊
程昊都未必有这样资质
何况是其他人
熟悉六祖檀经或者读过我的思辨禅去的读者
一定会觉得王守仁这番话十分眼熟
这简直就是六祖会能解释顿悟与剑巫之别的儒家翻版
钱宏德分别是剑物一派
聚沙成塔
日积月累
王基则是顿悟一派
直指人心
见性成佛
资质上家的人是以顿悟派
资质中下的人是以剑物派
因人施教
殊途同归
王守仁接下来的话更有佛教味道
为自己毕生学问总结出四句宗旨
仿佛佛陀要门人弟子牢记三法硬及佛教三大基本原则
即便自己的思想将来越传越歪
越传越杂
但所有人都可以通过三法硬验证所谓的佛法到底是真是假
然而思想的发展自有规律
远不是创始人所能左右的
三法印很快便形同虚设
王守仁的星学四大宗旨后来也没发挥出预期的作用
这四大宗旨以及思想史上著名的四句教
是非常简单质朴的四句话
无善无恶是心之体
有善有恶是意之动
知善之恶是良知
未善去恶是格物
所谓无善无恶
是心之体
以及心的本来面目或初始状态
是一种宇宙一般的空的状态
并没有善恶之分
所谓有善有恶
是意之动
意即当意念在心里发动之后果
缠着私欲这才有了善恶之分
所谓知善之恶
是良知以及良知是判断善恶的唯一准绳
所谓未善去恶
是格物
以及扭转错的一念
消除恶的一念
不断存天理
灭人欲
这就是格物
至此
我们会发现一个疑点
王守仁一直在讲止于至善
新的本来面目明明是至善
不知怎么忽然变成无善无恶了
这个显而易见的难题
后来很多学者怀疑四居教的真伪
发展成阳明心学的一大公案
其实仔细考索下来
无善无恶与至善并不是看上去那般矛盾
甚至两者就是同样的意思
在心学体系里可以互换来用
四传习路上给出了一个很有价值的线索
砍去花间草
应曰
天地间何善难陪恶难去
先生曰
未培未去尔少奸曰
此等看善恶
皆从屈窍其念便会错
侃谓达曰
天地生意
花草一般
何曾有善恶之分
子玉观花
则以花为善
以草为恶
如欲用草食赋
以草为善矣
此等善恶
皆由如心好恶所生
故知是错
曰
然则无善无恶乎
曰
无善无恶者
礼之静
有善有恶者
气之动
不动于气
即无善无恶
是谓至善
曰
那个佛是亦无善无恶
何以义
曰
佛是着在无善无恶上
便一切都不管
不可以治天下
圣人无善无恶之好
无有作好
无有作恶
不动于气
然尊王之道
会其有极
便自一循天理
便有个才诚相辅
曰
草极非恶
皆草不宜去矣
曰
如此却是佛老意见
草若有爱
何妨如去
曰
如此又是做好作恶
曰 不作好恶
非是全无好恶
而是无知觉的人
所谓不作者
只是好恶亦寻于礼不去
又浊一分于思
如此即是不曾好恶一般
曰
去草如何
亦寻于礼不着一思
曰
好有妨碍礼义
遗去去之而已
偶为即去
亦不累心
若着了一分意思
即心体便有异类
便有许多动气处
曰
然则善恶全不在物
曰 止在如心
遵循便是善
动气便是恶
曰
毕竟恶无善恶
曰 在心如此
在物意如此
士如为不知此
舍心逐物
将格物之学看错了
终日持求于外
只做得个一席而取
终身行不住席不察
曰
如好好色
如恶恶臭则如何
曰
此政是亦循于理
是天理
何如此本无私义
做好作物
曰 如好好色
如恶恶臭
安得非义
曰 却是诚意
不是私义
诚意只是寻天理
虽然寻天理
一着不得一分异
是故有所愤懑
好乐则不得其政
须是郭然打工
方是心之本体
知此及之
未发之众伯生曰
先生云
曹有妨碍礼仪已去
缘何又是躯体起念
曰
此须如心
自体当如要去草是什么心
周茂书窗前草不除是什么心
门人薛侃正在清除花草中的杂草
有感而发
提出了一个问题
天地间为什么善很难培养
恶却很难根除呢
是的
陶渊明就有过这样的经历
种豆南山下
种胜豆苗稀
杂草总会和花争夺养分
和豆苗争夺养分
所以人无论养花种豆
总要花大力气在除草上
王守仁起先只是从励志的角度回答
善难培养
只因为没有励志去认真培养
恶难难除
也只因为没有励志去认真铲除
这依然是从励志角度上讲的
但过了片刻
他又换了一个角度说
如此看待善恶
只是从表面上着眼
所以才会有了错误的领会
薛侃不解
王守仁道
天地的生生不息之意
对花对草都是一般无二的
何曾有善恶之别
你想赏花
这才是以花为善
以草为恶
一旦你想要草
善恶便颠倒过来了
可见这种善恶都是由人心的好恶产生的
不是正确的见解
薛侃问道
如此说来
难道无善无恶才是对的
王守仁答道
无善无恶是理智静
有善有恶是气之动
不动余气
就是无善无恶罢了
也就是至善
理与气
原是成出理学里一套成对的概念
理及天理是抽象的规则
气则是具体的物质
万事万物都是理与气的结合
我们不妨以柏拉图的方式理解
一个抽象的存在于概念上的圆
是一个完美无暇的正圆
而把这个概念中的圆落在实际上
无论是用圆规画一个圆
还是用模具做一个圆形的面包
总会有瑕疵
不可能是无暇的正圆
所以
对于那个抽象的概念上的圆
并无所谓准确或不准确
很圆或不很圆的这些说法
佛仅对于实际存在的原型而言才有意义
薛侃抛出了一个衍生问题
佛教也有无善无恶的说法
和您所讲的有什么区别吗
佛教确实有这样的说法
所以
王守仁继续解释道
佛教执着在无善无恶上
对其他事全都不管
所以不可以治理天下
儒家圣人无善无恶
只是无有作好
无有作恶
不动于气
如此尊王之道会其有极
便可以始终依着天理行事
便可以才成府相
这短短一番话里
涉及了好几处儒家概念
吾有作好
无有作恶
与尊王之道会有其集
一并出自尚书
洪泛
这里的好是偏私偏好的意思
恶则是由偏见而生的贤恶
洪范下文还有名言说
宏偏无偏
王道荡荡
无党无偏
王道平平
以及王道是没有偏私的
人应该遵循王道
既无偏私
亦无偏见
才成辅相
语出周易太卦
原文是天地交泰后
以才成天地之道
辅相天地之宜
以左右铭以及君王以太卦的原则
制定出符合天地之道的政治法则
以天地自然之法治理万明
王守仁常常这样将儒家经典里的经典话语拿到心学体系里来与自己的说法互证
也在有意无意间
渐渐使儒家经典星学化了
一言以蔽之
上述这种善与恶
其实都是四星偏好的结果
而判断四星偏好与否的标准只有一个
看它是否符合天地自然之道
五
这真是说来容易做来难
儒家只看到天地生声之人
却没有看到物竞天择
适者生存的残酷
当然
儒家并不反对杀戮
悲哉
秋之为气也
萧瑟兮
草木摇落而变衰
秋风肃沙
凋谢万物
所以人间也应当有秋官来执掌行杀
只要这杀意不是出于私心偏好就好
薛侃理解的僵化了
所以才会追问道
如果草并不恶
那就不该去除了吗
王守仁答道
你这样讲
就是佛教
道教的意见了
草若碍了事
那就除去就好了
薛侃还是不解
这不就是做好作恶吗
显然
薛侃不曾理解的是
同一种现象的背后
未必有同一种原因
除草这件事
既可以由私心好恶引发
亦可以由天理引发
用王守仁的话说
只要让自己的好恶完全依循天理
不夹杂一点私心偏好就好
其实这也就是存天理
灭人欲的意思
薛侃还是不解
除草还能能依循什么天理呢
王守仁解释道
草如果碍了事
从天理上便应当除掉它
那就放手除草好了
即便偶然间没能及时除掉
这件事也不至于成为心理的困扰
倘若掺杂了私欲
心就会受到牵绊
负面情绪也就出来了
薛侃追问道
难道说善物完全不在外物本身吗
这个问题其实问到了要害
今天我们知道
所谓善恶
只是我们的主观判断罢了
一切善恶其实都只是私心偏好
即便是全社会公认的价值观
也不过是一时一地所达成的共识
所有人的私心偏好高度一致罢了
所以我们最自然的回答会是善恶只在你心里
你心里的善恶标准取决于你基因编码和成长环境
王守仁也会回答
善恶只在你心里
是的
他确实是这样回答的
但心里的善恶标准何在呢
在他看来
就是心中的天理
一个人如果真的做到了存天理
灭人欲
便不再有私心好恶了
不再因为私心好恶便认为某人某事是善
某人某事是恶
这就是四句教的所谓无善无恶
是心之体
一旦私欲萌动
所作所为不再是自然而然的顺应着天理流行
就会看某人某事是善
看某人某事是恶
心里生出许多计较和纠结
这就是四句叫所谓的有善有恶
是异之动
换言之
无善无恶的状态
正是天理流行的状态
是存天理灭人欲的成功状态
自然也就是至善的状态
古代汉语很不适合哲学概念的细致辨析
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制造了诸多笔墨官司
照这个逻辑推演下来
于是有了阳明子弟有心为善
却是恶的命题
一个人存心去做善事
视为存心的缘故
他的善行便不是自然而然的天理流行
既非天理
便是人欲
也就自然沦入恶的范畴
六四句教如何见履
才是一个真正的难题
难点倒不在于一个人要如何励志
如何知行合一
而在于就算你有足够的决心和毅力发愤图强
但你怎么分得清哪些是天理
哪些是人欲呢
譬如前述与薛侃的对话里
王守仁认为好好色
恶恶臭就是寻天理
那我们当循着好好色的天理去追求异性
追求到何种程度才恰当呢
梁山伯和西门庆
甚至王守仁自己
谁才是好好色的模范呢
其实很难说得清楚
再如追名逐利是人情世故之当然
人生自古谁无死啊
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种青史留名的欲望
究竟是天理还是人欲呢
这两句鼓舞人心的诗句
如果放到扬明心血的框架里
恐怕就会褪去崇高的光彩了
我们可以参照传习路上
薛侃与王守仁的又一番对话
先生曰
为学大病在号名
侃曰
从前岁自谓此病已轻
彼来经查乃知权谓岂必物外为人只闻遇儿喜
闻悔而闷
即是此病发来
曰
罪是名与实对务实之心重一分
则勿名之心轻一分
全是务实之心
即全无勿名之心
若务实之心
如饥之求食
可知求饮安德更有功夫好名
又曰
即没事而名不称乘字去生读亦作生闻过情
君子耻之之意
时不乘名
生有可补
梅则无及矣
四十五十而无文
是不闻道
非无生闻也
孔子云
是闻也
是达也
安可以此妄人
在成圣成贤的道路上
求名之心是一个极大的障碍
薛侃很自觉的驯服自己的求明之心
渐渐小有成果
但仔细反省之下
发现自己还是爱听表扬
不爱听批评
王守仁给出了一个很合逻辑的治病良方
名与实是一组成对的概念
所以两者之间一定存在着零和博弈
务实之心重一分
求明之心便轻一分
所以一个人只要以如饥似渴的姿态去务实
自然就对名生无所谓了
但是
求名真的有错吗
如果我们引经据典的话
就会发现孔子是很有求名意识
论语
卫灵公既有孔子名言
君子即末世而名不称焉
从字面上很容易理解
一即君子就是怕死后没留下好名声
孔子很在意名声
尤其是身厚之名
王守仁既然要将求名之心当做人欲来铲除
就必须把孔子的形象重新打扮一番
于是殉估技术再次成为利器
他重新解读孔子这句话当中的称字
认为他不是称誉之称
而是相称之称
孔子怕的不是死后默默无闻
而是怕死后的名声和自己并不相称
孔子的理由也不难推想
如果生前名不副实
自己努力一下还有机会
但死后如果名不副实
就再也没有弥补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