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赖皮的话说得慷慨有力,
众人不自觉地将目光瞥在摇摇欲坠的小寡妇身上,
一时间议论纷纷,
交头接耳。
看样子,
不会是小寡妇跟这癞皮狗有一腿吧?
不会吧,
应该是跟陈秀才有一腿,
他这么年轻就守寡,
肯定熬不住的,
不管跟谁,
一定弄过住口。
族老冷着脸呵斥一声,
众人连忙***不语。
见众人老实下来,
族老幽冷犀利的目光便移到了小寡妇的身上,
仿佛在琢磨陈赖皮话语中的身影。
李心慧的嘴角慢慢浮现一丝冷嘲,
毫不畏惧地瞪视着族老。
族老微怔,
气氛突然微妙起来,
张婆子和那村妇扶着李心慧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他的身上。
李心慧冷着脸,
如果不是现在他身体不好,
他铁定将这些搬弄是非的村民骂一个狗血淋头,
前身李翠花就是给这帮碎嘴的家伙害死的。
你休要唬我,
我守势望门寡身子,
清清白白,
岂是你几句话就能诋毁的?
你半夜进屋翻箱倒柜,
视为谋财女子,
贞洁堪比性命,
你污我辱我,
便是害命,
公堂衙门验身,
证明我不怕你。
李心慧每说一句,
便拖着苟延残喘的身体向前挪步。
她本是娇小女子,
声音嘶哑又难听,
偏她神情坚定,
一脸誓不罢休的表情,
让众人暗暗心惊。
里正和族老对视一眼,
皆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一抹身夜小寡妇不依不饶,
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凌厉,
倒是让他们两个有些意外。
这小寡妇自从来了村里,
一直都安分守己,
然而风言风语到处流窜,
李正和族老虽说不追究,
心里却暗暗地蹙眉。
不曾想这小寡妇倒有几分强悍的底线。
李正松口,
抬眼扫视着李心慧。
那就送官吧,
李心慧闻言停住向前的脚步,
对着李振和族老盈盈一拜,
陈赖皮早就被李心慧唬得一愣一愣的了,
听说要将他送官当即腿软在地上。
我没有偷到你家的东西啊,
那房间里就几本破书,
我都没有。
我也没有辱你,
我一进门就被椅子绊倒了,
等我打开火车子,
就看到一个吊死鬼在我头顶,
我吓得魂都飞了,
跑都来不及。
小寡妇,
你不能把我送官,
你不能。
陈赖皮一紧张,
把什么都说了,
众人嘘声鄙视,
个个看陈赖皮的眼光跟锥子一样,
陈赖皮顾不得连滚带爬地想要去拽李心慧。
旁边的人见了,
连忙拉住李心慧,
撇开脸不发一言。
李正和族老对视半晌,
两人上前跟李心慧商量。
他若是送官,
你也要去衙门的,
现在你的伤没有好,
不能奔波。
我看还是让他赔你一些银钱,
我们再告诫一番。
若是你再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我们便将他绑了,
直接送官。
李正和族老一人一言,
正月里,
大家都不愿意来回奔波。
李心慧闻言想了一会儿,
他是有点儿怕陈赖皮会暗生歹意,
到时候他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可是他的身体也去不了,
衙门祖老将他的后顾之忧都省了。
初来乍到,
他摸不清村里的状况,
便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写了罪状,
让他按手印,
然后交由族老保管。
他日我若有不测,
便将他送去砍头。
李正和族老都没想到眼前的小寡妇倒有几分手段,
而且说起砍头也气愤难平,
当下便只得点了点头,
让人取了笔墨纸砚。
祖老念里正血陈赖皮跌坐在地上,
抹着额头上的汗珠,
心里的恐惧层一层加大,
这以后小寡妇要是死了,
岂不是要算在他的头上?
族老,
我以我祖宗发誓,
以后再也不会了,
还不行吗?
这要是他不小心摔死了,
或者他又***,
我不得陪着他死啊,
陈赖皮满脸惶恐,
舌头开始打尖,
周围的人露出了鄙夷的嘲笑,
仿佛在看一条死狗挣扎。
李正和族老转头去看李心慧,
罪状写到这里就停顿下来,
3年之内非正常死亡。
3年以后,
他应该有足够自保的能力了。
李心慧握紧拳头,
凌厉的神色不怒自威。
陈赖皮看着李心慧发狠的样子,
不敢再说什么。
然而,
当族老念叨要补偿陈氏李翠慧五两银子时,
陈赖皮突然一下就蹦起来了,
我都说了,
没有偷他家东西,
还要怎么赔钱?
五两银子,
我可以买一个媳妇儿了,
你们若是逼我,
大不了见官。
陈赖皮的眼睛发红,
面容狰狞。
李正和族老又停了下来,
看向李心慧。
正合我意,
那就见官吧,
除了你这个祸害,
我睡觉都要安生些。
李心慧说完,
便上前两步,
将李正手里的罪状拿了过来。
他冷然一笑,
作势要撕。
陈赖皮见状心神俱烈,
知道今天是遇到抢手了。
他眼眸一眯,
寒光四起,
众人只觉得周身一冷,
便听陈赖皮同意了。
我给撕裂的声音气急败坏,
带着不甘的妥协,
陈赖皮瞅着李心慧的目光,
像是要吃人一样。
李心慧这才将手里的罪状递回去给李,
正被唬住的李正复杂地看了一眼李心慧,
一时间连同周围的村民谁都没有说话。
族老顿了顿,
继续念出陈赖皮愿意补偿陈氏李翠慧五两银子。
众人嘴上不说,
眼睛却热了起来。
五两银子呀,
可以买个媳妇,
可以买地买田。
村里能有五两银子余钱的人家,
都算是中上之家了。
陈赖皮早年丧父,
娘亲改嫁,
在邻村生了三个儿子。
他小时候随他奶奶住,
勉强能够温饱。
这些年坑蒙拐骗,
大家称他为陈癞皮、
癞皮狗,
本以为癞子一个,
谁知道竟然还有五两余钱,
而如今这钱又落到了小寡妇的手里。
耀眼的火光之下,
李心慧随意一扫,
便看到众人探视过来的目光,
有羡慕又吃惊又贪婪。
大冷的天儿,
好多壮汉穿着单薄的外衫,
连件像样的袄子都没有,
那些看热闹的女人缩着脖子,
时不时瞅上一眼。
破旧的袄子里藏着一股泥腥味儿。
没有御寒的冬衣,
没有足够的粮食,
贫穷落后的小山村里,
她一个小寡妇,
有钱便是有货。
看着李正已经写好的罪状,
李心慧当即出声。
请李正备注一下。
三年内,
若我平安无事,
他也不为祸邻里便将那五两银子归还给他。
自他那里收来的银子放在族老之处。
我嫌他的银子脏,
不愿沾手。
李心慧说完,
对着李正和族老又是盈盈一拜,
这下族老和李正都呆住了,
不约而同地看向李心慧。
旁人听这话,
必然觉得这小寡妇是个傻的,
然而在这里的人,
只怕没有一个比他更精明的了。
周围的村民个个张大嘴巴,
一脸不敢置信,
而陈赖皮一头虚汗,
仿佛从水里刚捞起来的,
湿哒哒的虚脱在地,
一双阴冷毒辣的眼睛睁大着,
露出惊愕的神色来,
这一起一伏,
仿佛要了他的半条命。
李正拿着罪状看了一眼族老,
直到对方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他这才埋头加上。
写完以后,
族老让人给陈赖皮按手印,
李心慧强撑着。
这会儿风大,
他仰头咳了咳,
感觉胸口闷得很。
族老拿过罪状给李心慧看,
突然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小寡妇貌似不识字,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时,
只见李心慧拿过罪状细细地看了起来,
字还是那个字,
不过是繁体而已,
字据简洁,
却多了文言文的韵味。
李心慧的嘴角抽搐几下,
然后递给族老,
眼见众人都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李清慧索性一次说个清楚。
族老李正,
我守的是望门寡便,
不怕别人污言秽语毁我名誉。
但是,
日后若有人胡言乱语,
我也绝不姑息。
待我身体好些,
便请人点上宫杀。
若到时还真有人想欺负我这个小寡妇,
只怕是要断子绝孙了。
李心慧说的话狠,
语气也毒,
女人下意识低头退后,
男人下意识地***双腿,
众人看向李心慧的目光也从原来的打量变成了畏惧。
欺负寡妇是缺德的事情,
几句闲言碎语,
众人都说过了,
眼下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族老和李正不得不高看这个小寡妇了,
这一下,
大家的嘴都堵住了。
日后若是你好好的守寡,
谁再敢胡言乱语,
那便送他见官。
族老犀利的目光扫视着身后的一群人,
一时之间凌厉万分,
众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不敢答话。
李靖闻言便看着几个村妇。
快扶他进去歇息,
生火熬点儿汤药。
陈夫子在世的时候,
可没少帮衬村里啊,
你们这些人忘恩负义,
都勤得很。
李正的话落,
几个村妇连忙扶着李心慧进屋。
李心慧说了这么多话,
喉咙肿痛,
胸口欲翻,
当即仰头吐了一口带血的黑痰。
众人一看,
便以为这小寡妇要死了,
个个连忙后怕的忙碌起来。
李正瞪了一眼地上的陈赖皮。
瞧你干的好事儿,
青云回来能饶得了你?
族老看着软绵绵被扶进去的小寡妇,
脸色铁青的怒骂。
再有一次,
你祖宗的坟地,
我都让你遣走。
地上的陈赖皮闻言,
连忙缩了缩脖子。
我还有一块腊肉和些鸡蛋。
还不赶紧去拿来,
莫不要人死了,
你拿去摆坟头。
一旁的几个村民连忙给陈来提松绑,
押着去他家拿了一块风干的腊肉和20个鸡蛋过来。
大半夜的,
生火的,
烧水的,
熬药煮汤的,
热闹到天明时分,
等到李心慧的情况稳定,
众人这才离去。
李心慧醒来时,
都已经晌午了,
房门外有些声音传来,
细细碎碎的,
也不知道是谁。
他勉强撑着身体,
只见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就连身上的被子和枕头都是换过的,
虽然破旧,
但却是干净,
没有异味。
突然,
帘子被掀开,
只见张婆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汤进来,
一露脸就带着三分笑意,
醒啦,
刚刚做好的面汤,
李正家送了些白面,
族老家送了一碗猪油,
还有陈永家送的青菜,
哦,
还有陈墩子家送黄豆,
后面还有一长串的名字。
李心慧听到最后发现竟然还有陈赖皮送来的腊肉和鸡蛋。
他愕然地看着张婆子,
仿佛还没有从张婆子笑眯眯的面孔中回过神来。
张婆子一边扶起李心慧,
一边给她的背后塞了两个枕头,
末了还慢慢地把面汤吹冷。
哎,
这女人多不容易啊,
可做寡妇的女人更是难上加难,
你守得了一辈子?
别人都敬你,
你守得了半辈子,
别人都顺你。
守了三五年就嫁人的,
别人事不关己,
可这丈夫一死就不清不白的,
别人都会踩你、
骂你、
撵你哎,
张婆子说着轻叹起来。
她看着李心慧的脸,
小小的,
不过她的巴掌大,
苍白得很,
连丝血色都没有。
昨晚一口气没上来,
他都以为人救不活了。
你也别嫌我啰嗦,
当初风言风语出来的时候,
我就劝你出来骂几句,
你不肯骂,
别人以为你没有底气,
个个都认为你是个不好的。
昨晚你说那几句呀,
可比我当年耍泼很多了,
这不,
一个个守了你一晚,
连句屁话都不敢说。
张婆子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
他守寡这么久,
就昨天晚上扬眉吐气了,
在族老和李正的面前,
那些人跟孙子一样,
其实不过是亏心罢了。
李心慧有些愕然,
他没想到前身竟然这么弱,
在张婆子的指导下都不肯说清楚,
怪不得张婆子看她的目光就像是烂泥扶不上墙。
原来根源在这儿啊。
婶子,
我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心慧温和的附和,
只不过声音嘶哑,
有点难听,
张婆子眉开眼笑的喂着李心慧吃面条,
然后便将在瓦罐里找到药材的事情跟李心慧说了,
他是真拿你当亲人呢,
你可别让她再操心了啊。
李心慧闭上眼,
温顺的点了点头,
陈青云的好她自然是知道的,
她也会报答。
接下来,
村里每天都会有人来探望李心慧,
来的人有时候聚到一起,
几个婆子便在院中烧上一堆柴火说笑。
李心慧在房间里听得多了,
渐渐便听出些味儿来,
比如这个朝代重视科举,
寒门子弟一跃龙门的多不胜数,
比如陈青云,
年仅12就中了秀才,
徐识很深,
比如陈家村,
距离镇上要一个时辰,
从镇到县城要两个时辰,
而。
陈青云在定南府城,
距离县城又要两个时辰,
所以陈青云回来一次非常不容易。
可他每一次颠簸疲劳后,
都会给原身带些细粮和银钱。
这也难怪村里的流言蜚语到处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