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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集
本来就已经粗衣敝履的他
现在开始拿起农具下地种田了
诸葛亮在出师表里说自己当年躬根于南阳
那其实只是摆摆姿态
吾与弊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耕自食
活脱一个小农形象
嗯 有对的
农民自耕自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一个官宦子弟
知识分子穿成农民的样子自耕自食
这就是引人注意的大事件了
慕名而来投师问道的人越来越多
楼亮便是其中之一
吴与弼的教学方式别出心裁
带着门人弟子起早贪黑一起下田
耕作之余
就在田垄上传道授业
讲易经说八卦的哲理
在手边的农具上就能看懂
有一件事最能说明物与璧的风格
某天收割的时候
不小心被镰刀割上了手指
吴与璧忍着痛说出来一句很励志的话来
何可唯物所胜
说罢便继续挥舞镰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无与璧所谓的物
在理学范畴里
是与心相对的概念
是指一切客观因素
嗯嗯
在吴雨碧看来
主观之心应当能够克制一切客观之物
倘若因为受了伤便动摇了继续劳作的心
那就是心被误战胜了
这绝非圣贤门徒可以接受的
我们很难想象
如果当时血流不止的话
吴雨碧会不会先把镰刀放下
好好包扎一下伤口呢
yeah
此时的吴与弼
已经有了开宗立派
著书立说的资本
但他偏偏惜莫如金
他的理由是
儒家经典的历代著书已经过于繁琐了
有害无益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吴与碧为儒家开出了一条新路
以实实在在的剑旅功夫
在流血流汗的修行里将自己打造成圣贤
而吴与弼之前的大儒
即便有重视剑旅功夫的
但无一例外都是学问家
思想家
相形之下
吴与弼简直不学无术
以至于后世重学问重思想的学者对他总有几分轻视
譬如荣兆祖
明代思想史说他是极端居首的
而且学问简陋
这话倒也没错
吴与毕竟没有郑玄
马蓉那般在经典著书方面的贡献
亦缺乏二程朱熹那般在思想上的创建
他只是一个在朱子理学的樊黎内墨守成规
亦步亦趋的人
但关键的问题在于
尽管程朱门徒遍天下
却还有人像他一样
为自己所学习的东西倾注了那样多的真诚
狂热与坚持
这应该就是他经由入室弟子娄亮带给十八岁王守仁的启发
今天许多试图从王守仁的生平与学术中寻求启发以解决实际人生问题的读者
其实完全可以从吴与碧那里得到更为简明的答案
毕竟后者的人生处境更与我们普通人相似
棘手而急迫的生活难题
自然也更像我们所遭遇的那些
譬如应该如何应对贫穷
吴与必说自己在贫穷之中很不好过
烦人的事情纷至沓来
偏偏自己还患着病
生着疮
心中不满
愤闷与烦躁
但这问题也不难解决
只需徐徐整理衣冠
取圣贤书来读
心情便舒畅了
只是不知道
如果这时候屋外有人砸门讨债
屋子里又有孩子哭老婆骂
舒畅的心情究竟还能不能保持下去
其实这个问题在程朱理学和阳明兴学里
都是被解决了的
而且解决之道并不像吴与璧这般艰辛
不过这是后话
暂且不表
娄亮 字刻贞
号义斋
广姓上饶人
少年时便有志于圣学
于是远游四方
求师问道
但求道的师常是八股诗
问道的道
常是举子道
娄亮越发不屑
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
你们这都是举子学
不是身心学
举子学即应对科举考试的实战技法
身心学才是真正陶冶身心
成圣成贤的学问
天下之大
举子比比皆是
身心学却乏人问津
幸而有吴与璧异军突起
为所有真诚相学的人竖起了一座灯塔
楼亮投师吴与璧
两人一见投契
娄亮性情豪迈
耐不得所谢
吴与弼要他对戏武亲力亲为
于是娄亮即便是洒扫亭厨这等事
也一定公自为之
不再使唤童仆
从此成为吴宇婢的入室弟子
吴与璧有些传授不对其他门人讲
只讲给楼亮听
娄亮就这样单于身心学
但家人总不容他如此
无可奈何之下
娄亮也只好不情不愿的踏上了科举的征程
但是在赴南京应进士考试的途中
行船遇到了强劲的逆风
他终于有借口半途而废了
回家之后
娄亮还为自己辩解道
我这次如果真的到了南京
非但考不中进士
还会遭遇生命危险
没多久传来消息
考场失火
许多考生死于这场火灾
耐人寻味的是
娄亮未卜先知的本领既非来自一人传授
亦非得自神奇毅力
而仅仅是在纯如是的自我修养中敬酒而鸣的结果
至少记载这件事的黄宗羲是这样相信的
七十岁那年
娄亮听说灵山发生了山崩
不知为何
认为这是自己的死亡征召
于是急忙召来门人弟子诀别
还让人去查理学先驱周敦颐
程毅到底死于几月几日
当他发现自己将要和周
成两位大儒死在同一个月份时
这才真正感到死而无憾了
欣欣然撒手人寰
我们读明儒学案这一类书
有时候难免恍惚
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读高僧传
五登会员或列仙传
这些儒家人物的身上
充满着以前只在佛教和道教里才会出现的神秘主义色彩
孔子
孟子何尝有过这样的做派
此中可以看出儒家对佛道两教的融汇与对抗
仿佛在向渔夫渔妇们大声疾呼
和尚道士的广大神通
难道我们儒者就不会吗
然后会有一个转折
看吧
我们儒者也会
不过这都不是正道
至多只是自我修养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罢了
我们儒者不屑为之
这样的逻辑
我们会在古人对王守仁一生履历的技术中多次看到
与恩师吴与必不同的是
娄亮后来多有著述
对礼学贡献最多
所著三礼丁额四十卷
丁考儒家十三经里的三部礼书及周礼
仪礼 礼记
书虽失传
但名如学案
概述了全书的主要见解
考定周礼为天子之礼
为国礼
以礼为公亲以下之庶人之礼
为家礼
礼记则是为周礼
以礼所作的撰著
其内容应当吩咐二书逐篇
这倒不失为一家之言
只是以今天的学术进展来检验
这些结论完全站不住脚
此外
楼亮还著有春秋本义十二篇
也能成一家之言
从娄亮著述所选取的领域
我们其实就能看出更深层的一点意思
首先有必要说明的是
明代儒学独仲四书
即大学
中庸 论语 孟子
这倒没有什么深刻的原因
只因为四书啊
是儒家经典里的入门级读本
相对而言简单易学
诗人读书如果仅仅为了应举
熟读程朱理学版的四书已经完全够用了
而其余学科里
最以理学和春秋学为难
礼学涉及周礼
仪礼
礼记三部大书
合称三礼
春秋学涉及左传
公阳传
谷梁传
合称春秋三传
今天我们之所以能读下来三礼三传
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清代钱家学者在训古上的努力
明朝人当然没有这个条件
更没有舍易取难的必要
所以理学和春秋在明代相当不受重视
是真正意义上的冷门学科
那么
娄亮专攻理学和春秋学
自然有一番特别的用意
仿佛在向世人昭示
圣贤经典不是为了举业而存在的
不应该因为举业的标准而有所偏废
巧合的是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
王守仁的故乡余姚一直存在着理学传统
王华考取科举所选的科目
就是冷门的理学
王守仁后来在所谓的正统学界的声誉
也正是靠理学而非他所开创的心学而建立的
也正是在理学上
楼亮与王守仁有着共同的学术趣味
当然
此时年方十八
新婚燕尔的王守仁
倒还谈不上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学术趣味
两人之间更能够发生契合的
在于对唯学之道的最深层的共识
读圣贤书
不是为了应付科举
而是为了陶冶身心
向圣贤迈进
向第一等式迈进
楼亮虽然著述颇丰
可惜全部著数毁于一场灾变
而这场灾变的由来
只是因为他错许了女儿的婚事
设若娄亮泉下有知
是否会懊悔没有把自己那敬酒而名的未卜先知的本领
在女儿人生最重大的事件上施用一次呢
这桩婚事原本是很令反夫俗子羡慕的
因为南方贵为亲王
他就是将在王守仁的生平履历里写下重要的一笔的宁王朱臣豪
多年之后
朱臣豪在南昌发动叛乱
旋即被王守仁平定
虽然后者极力呵护故人之意
但朝廷法度
总要广加株连
其实楼亮已故
子侄辈纷纷洗欲
楼亮的诸术因此散失殆尽
但是成儒明如许
暗称妖将之学
先生为法端也
楼亮当初种在十八岁的王守仁心底的那一点火种
却将上演一出星火燎原的大戏
弘治二年一四八九年
王华丁有返乡期间
安排几名本家子弟与王守仁一起降息精艺
这应当是在做科举考试的准备了
王守仁虽然日间和大家一起读书
但是一到晚上
就在自己的世界里津津有味的读起诸子百家和历史之类的娴熟来了
每每读到夜半
那几位本家同学只见王守仁的文采以天天提升的太快
一开始还以为他天赋过人
后来得知了真相
便感叹道
这小子的心思已经不在举业上了
我们当然就比不上了
对们可以从中读出的意思是
王守仁的文采大进
是以牺牲举业训练为代价的
各种贤书虽然能够提升一个人的文化修养
我于死守诸子理学的科举而言
却是弊大于利的
所以各位同学虽然明知王守仁的读书方式是提升文化修养的捷径
却绝对不肯效仿
于是
在同学们忙于举业训练的时候
王守仁却忙于自我修养
他素来是个随和的人
还很会开玩笑
某天突然痛改前非
从此正襟危坐
寡言少语
同学们并不拿他当真
但时间久了
竟然发现他真的在改变
气质便也在潜移默化间随他一起稳重起来
传统君子修养确实很看重稳重这个特点
孔子有教道说
君子不重则不威
学则不固
论语
学而君子只有老持承重
才能让人感到威严
今天的读者不易理解的是
凭什么一定要有威严呢
人和善学不也很好吗
人有威严
就不易亲近
不容易交到朋友
没有
这是古今社会结构的差异导致的理解障碍
君子的本意是封君之子
属于统治阶层
统治阶层必然端着一点架子才好
这样才便于和被统治者拉开必要的距离
各种繁文儒节的礼乐
其核心意义就在于维系这种距离
一旦距离感丧失了
也就是礼崩乐坏了
孔子那句最广为人知的名言
唯女子与小人难扬也
近之则不逊
远之则怨
就是在说
女人和那些粗鄙无闻的被统治者都是很难相处的
亲近他们的话
他们就容易放肆
疏远他们的话
他们又容易怀恨在心
但君子注定要和女人
小人们相处下去
既然既不能亲近又不能疏远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握好相处的距离
而君子之间的交往
正所谓君子之交淡若水
小人之交甘若离
唯其平淡
所以长久而为之
平淡的妙方同样在于适度的距离
在儒家看来
缺乏距离意识的亲你是女人和小人的特质
这与其说是歧视
不如说是由经验和观察得来的归纳性的知识
今天有了科学的辅助
我们知道
两性的心理和行为差异是天然存在的
男性概括能力强而细节能力弱
女性恰恰相反
所以男人话少
女人话多
男人不拘小节
女人不放过每一个细枝末节
我们同样知道
在人的原始状态下
情绪表达要直接很多
这就导致轻昵的时候简直不分你我
但一言不合就可能拔刀相向
很难为维持长久而稳定的人际关系
以上种种
都是君子摆出威严感的必要理由
可以说
这是一种相当理性化的人际关系解决方案
但是唯其理性化
自然有悖于人的天然感情
对于经由后天训练加以强化才行
对于那些天性便老持承重的人
比如诚
疑与无与弊
这倒不是太难的事儿
但对于那些天生活泼好动
思维敏捷且富于幽默感的人
比如苏轼和王守仁
后天修养注定事半功倍
除了以勤补拙之外
再没有其他办法了
所以新文化运动以来
很多人批评传统文化害人不浅
这种对君子不重则不威的修养也称为一大罪状
谁让他把那些本该天真烂漫的小孩子都变得老气横秋的呢
嗯 同治五年
一四九二年
二十一岁的王守仁参加浙江乡试
乡试是科举考试的初阶
属于省一级的选拔考试
一般每三年一届
在八月举行
故称秋为
中考者成为举人
有资格在来年春天进京参加会试
这一年
浙江乡试的考场上出现了一起灵异事件
半夜突然出现两个巨人
一着匪衣
一着绿衣
分立东西两侧
自言自语道
三人好做事
说完便消失不见
很多年之后
人们才晓得这件议事预兆着什么
原来那一刻里
王守仁
孙绥
胡世宁一同中举
即至明王朱成濠叛乱
胡世宁是第一个出来检举揭发的
孙隋成为烈士
王守仁是叛乱的平定者
这样的巧合倒也真相是冥冥注定的
清人察慎行
王文成记功悲师又说一世武文长老说弘治以绑凡三人
后来历朝事共事数本前定
非无因
胡发其间
孙逊难攻
乃一守
回千军师友自助
说当夜考场中出现的是三个巨人
细节总会在口口相传中变了模样
这倒不足为奇
要紧的是历史上的各种神秘预兆
多半都是这个样子
非要等到事情发生甚至结束了
人们总是懂得预兆的含义
这样的预兆简直没有任何警示意义
但上天总是降临这样的预兆
人们也总是对此津津乐道
人不失去那惊人的热情
这想来总是有点荒诞
难免会使我们想起杀句里尔王里格罗斯特的那句台词
天神掌握着我们的命运
正像顽童捉到飞虫一样
为了戏弄的缘故而把我们杀害
那一年
王守仁自然不晓得考场夜半的巨人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无论如何
通往仕途的第一个台阶总算是有意无意的迈了上去
眼看着来年春天便是京师会试了
王守仁虽然随父亲进了京
心思却还是在真诚而纯粹的学问上
备考
强化训练之类的事情照例与他无缘
据年谱记载
这时候王守仁才真正接触到程朱理学中格物致知的理论
兴趣一发而不可收拾
到处搜罗朱熹的书来读
重物必有表里精粗
一草一木皆寒
至里鲜儒的这段话深深掘住了王守仁的心
著名的割竹子事件就因此上演了
这段记载最蹊跷的地方在于
格物致知是宋代理学当中最重要的命题之一
表里精粗云云的推理
是朱熹大学章句开篇不久便出现的议论
大学是四书当中的第一部
是儒家读书人入门的第一本书
大学章句是朱熹对大学的权威著本
那么很难想象
在王守仁的时代
乃至在一切以程朱理学取士的时代
一个读书人会晚至二十一岁才接触这些内容
更令人无法想象的是
在二十一岁之前
连诸子格物致知之理都不甚明白的王守仁
到底是怎么通过相识的
这等难解的问题
我们朱熹玄志不论
先对朱熹大学章句以及重物必有表里精促云云做一点必要的理解
这对我们将来理解阳明兴学和诸子理学的争端
是非常有必要的
大学原本只是礼记当中的一篇
其来历与作者已经很难考定气象了
自李记在西汉年间汇编成书以来
大学并不曾受到格外的重视
直到北宋二程对大学情有独钟
两人分别做有改正版的大学
根据自己的理解对原始文本做了重新的梳理
这也是宋代以古改经的风气所致
及至南宋
朱熹少数二成有过之
不仅将大学的文字做了一番梳理和补写
甚至将大学和中庸之道从礼记当中独立出来
与论语
孟子并列为所谓的四书
在朱熹看来
五经是儒家最高深的学问
四书是通往五经的阶梯
而大学是入德之门
大学虽然篇幅极短
但朱熹说自己生平经历全用在这本书里
儒者只有读通了这部书
才有资格去读其他的书
儒至直到弥留之际
朱熹仍在孝敬自己的大学章句
可见他对这本小书有多么重视
大学
顾名思义
是所谓大人之学
也就是统治者治国平天下的学问
确实值得认真对待
大学的核心内容只在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