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集。
今天是节礼日,
宫中有旨传八品协律郎入宫。
旨意是昨儿个到的范府忙了整整一宿,
才拟定了进宫的人数,
范建自然是不会去的,
司南伯府里女眷又少,
所以京都范氏大族里其他几个府上的远方亲戚都来自告奋勇,
范闲哪里见过这等热闹?
范建冷冷地止了众人的念头,
最后定下来,
随范闲入宫的就是柳氏和范若若,
再加两个随行的老嬷嬷。
这两位老嬷嬷当年都是澹州祖母那个年纪的老人,
对宫里的规矩清楚得很。
柳氏这次肯随范闲进宫打点,
有些出乎范闲的意料,
因为他知道柳氏虽然一直没有扶正,
但实际上小时候和宫中那几位贵人一直有来往,
情分与旁人可不一样。
若有他在身边,
范闲此次皇宫之行恐怕会顺利许多。
轻微又显嘈乱的脚步声回荡在安静的门洞里。
门洞极深,
初升的斜阳也只能照见一半的地方,
另外一半格外幽暗。
一道冷风从宫墙里突然吹了出来,
让众人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这入9月的天气竟是顿时有了些深秋峭寒的味道。
范闲不易察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带,
摸到了那几粒比黄豆还要小许多的药丸儿,
心中稍安。
直到入宫检查格外严格,
所以离府前他就将自己的暗弩和匕首都藏在了屋里。
但时,
五竹叔那次训话让他印象极为深刻,
所以哪怕是在照理论上讲世上最安全的皇宫里,
他仍然让自己多准备了一些保命的法子。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
人们则是一种很奇怪的群体。
在安静的宫墙之下行走着,
一行6人的队伍的脚步声竟然渐渐统一了起来,
同一时落地,
同一时抬起,
随着领头的小太监像是同时拨着四弦琴,
发出同一个单调的音节,
范闲心头涌起一股不适应,
强行顿了顿,
让自己的脚步和其他人错开。
宫墙之下的步调一致,
顿时被打破了。
他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衣袖,
低声说道。
我有些紧张。
范若若莞尔一笑,
想给他一些鼓励。
前方的小太监却是扭过头来,
眉头紧锁的看了范闲一眼,
似乎有些不满意。
柳氏皱着眉轻声说道,
宫中不比其它地方说话小意一些,
小太监长得并不漂亮,
愁眉苦脸的,
听见司南伯夫人这样说,
顿时觉得自己也有了光彩。
这是哪儿?
这可是皇宫?
范闲苦笑了一下,
没料到柳氏接着微笑说道,
不过也不用紧张,
这宫里我打小便来,
那时候还是洪公公任太监头领的时候。
这一话,
没想到都是些孩子在宫里服侍了。
听见这话,
前面那个小太监不敢拿派儿了,
赶紧佝着身子往宫里走。
本来以为是接几个土包子进宫,
哪里知道原来是熟人串亲戚。
皇宫极大,
长长的城洞之后,
迎面便是一大片青石所铺成的广场,
让人顿生豁然开朗之感。
晨光照耀在太极宫正殿的屋顶上,
黄色的琉璃瓦反射出夺人眼目的色泽。
殿下隔着数丈便有一大圆柱,
殿前长长的石阶如同一条通往天河的白玉路,
看上去十分庄严。
范闲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建筑,
心里涌起一种荒谬感,
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到了故宫博物院。
也许是这种荒谬感冲淡了他心中的紧张和对陌生宫廷的一种隔膜感,
这之后的行程里,
范闲终于回复了自然的神态,
有些像初入范府时那样满脸微笑,
四处打量着在宫墙下低头行走的宫女。
太监偶尔抬头看看远处探出的檐角却不知道是哪座宫殿,
不知道那宫里住着哪个人,
他的神情全数落在同行者的眼中。
小太监摇了摇头,
柳氏的唇角却浮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心里想着,
这位大少爷果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今日进宫的主旨很简单,
宫里的娘娘们想看看马上就要娶晨儿的范大才子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虽然目的简单,
但过程特别复杂,
所以范府众人早早地就起了床,
洗漱打扮,
赶着宫门开时就进了宫,
然后在一处角房里侯着,
等着宫里哪位娘。
娘的传召,
被召见的人可以等,
宫里的娘娘们可是不乐意以等人的,
因为起得太早,
所以范闲坐在那个角房里喝着宫里的好茶,
可依然有些犯困,
精神很是不好。
柳氏看了他一眼,
微笑着站起身来,
对宫里迎着他们的那位公公说道,
侯公公,
许久不见了。
一边说着,
手底下又是毫无烟火气的,
一伸手指,
银票便递了过去。
范闲偷偷瞧着,
唇角一翘,
险些笑了出来,
自己这位姨娘的手段果然是被父亲熏陶出来的,
全靠银票开路打点。
谁知那位侯公公却是面露为难之色,
恭敬的说。
范夫人,
您这不是打老奴的脸吗?
您与宫中几位主子当年可是一路长大的,
老奴哪敢在您这儿讨饭吃啊?
刘氏听到这话,
忍不住笑了起来,
哼,
这是赏你的,
又不是买你什么,
还怕谁说去?
侯公公嘿嘿一笑,
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堆,
轻声说道,
知道您今天进宫,
那几位主子断没有让您在这里等太久的道理,
您放心吧,
只是这天时太早,
只怕各宫中还忙着洗漱,
略坐一坐就好了。
范闲耳尖一动,
发现这老太监称呼柳氏用的是范夫人,
看来宫中对于柳氏扶正一事早有倾向,
又听到各宫还在晨洗洒扫庭院。
他本来也觉得起得太早,
来得也太早,
听到这话,
不由苦笑了一下。
好在侯公公没说错,
司南伯让柳氏陪着入宫,
果然英明。
早朝还没有开始,
范家三人就已经入了后宫,
二位老嬷嬷被招待在外面,
反正也有好茶好水,
当年也是入惯宫的老人,
自然不会嫌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