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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坐在摇晃的喜轿中
红药心中来回往复的便只有这一念
活了两世头一遭嫁人
她本以为自己会怕
会慌
会有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然而并没有
唯前世所历的一切潮水般奔涌而来
又飞快地退去
人生匆匆
转瞬即逝
而她何其幸运
竟比旁人多了一次机会
今天
她再度站在了命运的路口
一如前世
她立在皇城外
期待着一段全新的人生
唯一不同的是
这一次她有了同行的伴侣
红药在盖头下微笑了起来
两度人生皆为伴
相逢于微时
相知于今世
如此际遇
就是那话本子里写的宿世姻缘了吧
红药想着
眼前倏然一亮
不知何时
她已然坐在了喜床上
大红盖头被人挑起
喜烛高烧
满室光耀
那个挑着红盖头的少年正切切地望了过来
新娘子看见南瓜了
不知哪家的孩子叫了一声
轰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屋外噼里啪啦爆竹声响
说不出地欢喜喧闹
徐玠弯着唇
目中映着烛火如最幽深的海
红药的笑脸便在这大海的最深处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
颊边微烫
心如鹿撞
欢喜的声浪和满眼的红遮住了她
心是甜的
又仿佛微酸
她侧过眸
身旁并坐的少年与她呼吸相闻
他们的袖角在榻前相接
这画面有些熟悉
却又如此的陌生
笑声重又响了起来
如滚烫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席卷着
翻腾着
洒和欢帐晚同心结
饮河卵酒治养和斩
红药脑中昏昏
全然弄不清这一切的发生与结束
直到一只温暖的手牵住了她的手
那个瞬间
世界忽然变得安静
没有了闹房的人
也没有了那满屋子的欢声笑语
只有他和他红烛之下相对而坐
而后她便觉出那掌中的物事微凉的
坚硬的
却又是温暖的
带着那掌心的热度
那是一枚发钗
牡丹花钗
在红药的妆匣里也有同样的一枚
重逢的那日
小小的宫女丢了花钗
却不知是被那翩翩少年拾了起来
一直收藏到如今
你赠我金钗
我许你一世红衣
少年在她耳畔低语
红药想要笑
可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哎呀
这个冤家
新郎跟新娘说话啦
又有个孩子大声叫了起来
哄的满屋笑声再响
一室温暖欢喜
轩窗外早开的木樨正吐露着芬芳
青空如黛天心月圆八月秋
阴寒雨连城
京郊驿外的官道上几不见行人
唯笔直的道路向前延伸着
渐渐没入连天衰草之间
黄朴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袍
单手执伞立在道旁
遥遥望向前方空寂的官道
天色苍茫
西风拂过他半旧的衣摆
身上青衫
掌中青伞
伞外青天
好似已经融为了一体
又仿佛他整个人都即将化散在那茫茫苍穹里
来晚了一步啊
良久之后
他低低叹了一声
垂眸望向腰畔新折的柳条
面带惋惜
那柳色上还掀着碧绿而狭长的叶片上沾着些许雨珠
苍翠欲滴
学生李曜
见过先生
一名年轻的士子从驿站里走出来
见了黄朴立时上前恭腰行礼
黄朴看了他一会儿
认出他是太学的一名学生
两年前黄朴曾去太学给学子们授过课
对这李曜倒还有些印象
遂向他笑了笑
原来是逊之啊
你如何会在此处
逊之乃是李曜的字
黄朴身为四品朝官
却还能记得一个不起眼的学子的字
足见其用心
李曜闻言心下极是欢喜
咧嘴笑了起来
忽又觉得身为学生不该在先生跟前如此失礼
忙又将头低了下去
恭恭敬敬地说道
学生是与几位同窗一起来给王大人送行的
原来你们与我一样
黄朴微微颔首道
面上并无太多波动
今日乃是原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王炎章王阁老离京之日
数月前王阁老因过遭弹劾被陛下免去了官职
直到前几日吏部才发下调令
将王炎之贬去辽北棋岭县任知县
定于今日启程
王府今日便是来送行的
原来先生也是来送王大人的
李曜惊喜地说道
复又转首望向寥无人迹的官道
神色变得黯然起来
先生若是再早来一刻
想必就能见着王大人的面了
黄朴振了振衣袖
面上现出了一缕苦笑
是呀
我来得迟了
到底没赶上
说着他又拎起半湿的袍角抖了几下
一脸自嘲地说道
今日雨大车马航的
车走到半路忽然拔了缝
我只得步行而来
我这两条腿再快
也终不及那四蹄生风的大将军来得神骏哪
虽是解嘲之语
然经由他说来却是丝毫不见窘迫
说完了他顺手理了理身上的青衫
举止洒然
完全不为外物所扰
李曜只觉其一行一止大有古名士风采
端重自持之余又令人心生亲近
心下油然而生几分敬意
这位正四品左佥都御史黄大人
那是出了名的穷
虽然每月的口供不低
可黄朴醉心于收藏各类古籍
每有所好必重金求购
京里最有名的几家古书坊从老板到伙计都认得他
凡有好书亦都是先替他留着
有时还会赊账
这就已经是一笔不菲的花销了
此外黄朴还很心软
遇有家境贫寒的同窗或同僚
必定出手接济
就连底下的吏目家中有事儿
只要被他知晓
他也定会花钱资助
且借出去的银子从不催还
由得对方拖欠甚至就此不还
真正是脱略行迹粪土金钱
除开这两样花钱的大头黄朴还要养家
他家境清贫
一家老小都在祖籍种地
每年出息有限
全都靠黄朴供给
且族中子弟读书上进的一切花用亦是黄朴负担的
如此一来
他那点口俸就很是捉襟见肘了
事故为官多年
黄埔至今却还是穷得买不起马车
有急需时也只能与老百姓一样去车马行雇车唯素
出门也多是步行
唯有上衙的时候才会乘坐官天轿
如此清廉朴素的好官
如李曜这样的学子自是无比敬重且钦佩的
说起来
你那几个同窗去了何处
黄朴此时含笑问道
一面向李曜身后张了张
神态自然
并无一丝为官者的架子
李曜见状越发为其风度心折
回话也愈加恭谨
回先生的话
他们几个有事先回去了
学生没与他们一起走
今日来送行的除了你们几个
便再无旁人了吗
黄朴再度问道
语气十分随和
就像是与同僚闲话一般
李曜忙躬身说道
除了学生等之外
今儿应该还有不少人前来送行
只学生们来的也晚了一些
送行的人大半都散了
余下的人里
学生也就只识得徐清风一人而已
言至此处
他面上已然现出神往之色
黄朴抚须而笑
原来徐五郎也来了
徐玠徐五郎号清风客
这在京中士子圈里是众所周知的
因他诗才与文才俱佳
人又生得俊美风流
便有人谓之清风徐来
这徐清风的名号便也渐渐叫开了
是啊 先生
徐清风也来了
学生有同窗识得他
指出来给学生瞧了
学生能见其真容
也算是不虚此行
李曜似是难掩心底激动
声音都扬起了几分
也不待黄朴问
便滔滔不绝地往下说道
学生来得极巧
方一赶到路口
便见那徐清风站在道旁散夜不打
便这般沐雨栉风
口战五律的一手其海内存知己
天涯若比邻一联
实令人击节赞叹
他越说越激动
几乎手舞足蹈起来
又大声的说道
王大人当即仰天大笑
连说三个好字
尽酒一瓯打马而去
那蹄声未尽
徐清风之诗竟也不绝
却是连二首以旷古绝唱壮王大人行色
其情其景正是挥手自兹去
萧萧斑马鸣
凡在场者无不折服羽碧
忽又想起还有个黄先生在前
李曜顿觉自己这狂放模样委实失礼
忙垂眸束手
学生顺礼了时是那徐清风连线两手
送行时手手高决
学生一时有感而发
这才多言了几句
无妨的
在我跟前逊之
尽可畅所欲言
黄朴微笑着掠了掠衣袖
面色疏清而远
有一种出离尘世的高旷
语声似叹似赞
徐清风果然好诗
无论人品如何
那两首五律确实极好
见先生也出口称赞
李曜顿生如知音之感
年轻的眉眼重又飞扬起来
笑道
那徐清风两曲唱罢
亦自大笑而去
学生等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可惜他已经去得远了
学生几位同窗不甘就此错过
就全都追了过去
哦
黄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笑问道
他们都去了
何以逊之却独个留了下来
李曜腼腆地笑了一下
说道
哼
学生以为凡事太切则过
便如今日得失良手如闻天来
已然是足矣
若一味求近
却是过犹不及了
好
很好
黄朴面露赞许
看向他的视线亦格外的温和
你能想到这一层
可见悟性甚佳
当初在学里时你也很好
李曜不意竟被他夸奖了
一时欢喜不禁
嘴巴又咧开好大
黄朴拍了拍腰畔折柳
温笑道
罢了
既是这柳条无人可赠
我便也只能就此回去了
路长无事
你我又是同路
不如同行逊之看可好
李曜受宠若惊
自是连声应下
学生遵命
学生遵命
黄朴微微一笑
徐步前行
李曜亦是快步跟了过去
二人转出驿外官道
扑面又是一阵风裹寒雨
李曜衣衫单薄
不免缩手缩脚起来
黄朴虽也只一件单衫
却是步履悠然
犹似闲庭信步
李曜素闻这位黄大人为官刚正
铁面无私
然行止却又超拔洒然
无拘无束
今日得见
方知传闻非虚
这世上果有这般风骨卓然的人物
心中敬意愈浓
走不出多远
黄朴便当先问道
说来我已经许久不曾去太学了
不知你们近来如何
学问上头可有什么难处
李曜一面将手拢进袖中避寒
一面便认真地将太学里的情形说了
末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献宝似地自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来
笑道
先生
学生这里有一册清风半月
却是太学里近来
大伙都看的
此言一出
黄朴那颇富韵律的从容步履便有了一个极短的停顿
然而很快地
他便又复归如常学步淡孝
哦
原来你们最近都在读这个
语罢
他又似感慨起来
叹道
唉
我却是孤陋寡闻了
竟是从未知悉有此一书
纵使为国分忧为我所愿
然案牍到底误人呐
国事当前
则泉林之心只能推后
这一份公忠体国的情怀便在这寥寥数语间显了出来
李曜听懂了
一脸尊敬地说道
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啊
正是说的先生这样的人
学生往后也要效先生而行
为天下苍生而读书
先天下之忧而忧之语
正是出自徐玠的揽胜楼记
李曜爱之甚切
时常拿出来说
黄朴笑着颔首
逊之能这样想
我自是欢喜
言至此
半是玩笑地将手一伸
说道
我虽不大看新书
只这书在眼前
不拿来瞧上一眼总是难耐
还要请逊之借我一观
再请您莫要怪我这做先生的字纸老饕才好
因酷爱藏书
便有人背地里给黄朴起了个字纸老饕的绰号
此际却被他拿来自我解嘲了
李曜哪里会笑他呀
连忙双手将薄册奉了上去
口中说道
先生只管拿去瞧
再听着清风半月的名目
想必先生就猜出来这是出自哪一位的手笔了
黄朴接书在手
将衣袖细细拭去封皮上的雨滴
随意的说道
这是自然
徐五郎自飒清风不识字
无事乱翻书
他那清风客的名号也由此而来
如今又见清风半月
这还真真是无处不清风呢
词语意味极深
若有朝官在此
定能有所体悟
只可惜李曜闻者无心
则黄朴这个说者啊
自然也觉得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