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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成啊
顾姑姑想瞧
那就瞧瞧呗
徐玠很是爽快
一手就将纸页递了过去
半点迟疑
街舞
朋药此时哪还能想得到旁的呀
迫不及待的一把接过
匆匆向那纸上扫了一眼
登时那眼睛就亮了
欣喜的道
这
这是大结局
算是吧
还没写全
徐玠负了两手
一脸的淡定
又朝红药身后抬了抬下巴
我说顾管事
怎么不走了呀
走什么呀
不是商量着救大齐吗
继续商量继续商量
红药没口子的道
头也不抬一屁股便坐在了台阶上
如饥似渴的翻动纸页读了起来
像是恨不能一脑袋扎进去才好
徐玠笑微微的看着她
果然对付顾老太
话本子就是杀手锏呢
不枉他前几日写到半夜
委实是关键时刻
这东西比什么家国大义都管用
他拂了拂衣袖
模样极为从容
经此一事
他再度断定这些话本子就是顾老太的命根子
前世她咽气的时候手里还抓着本话本子
徐玠颇费了些力气才从她手里抠出来
过后他便将所有话本子都烧给了她
让他在天之灵瞧个痛快
不想眼开眼闭间
他二人居然双双重生
而他手头的话本子更成了勾住对方的关键
想他徐五爷也是歹命
前世为这老太太抄话本子抄了十来年
重生之后还得继续干这行当
且还不是抄
而是回忆着写
有好些话本子至今还在李婆子手中被寻机讨回来
还有菜谱
今日带来的这几道菜是他苦心冥想了好久才回忆起来的
再多的便没了
而若是仅凭着这几道菜想要让红药长长久久的帮他
却是不易的
所以菜谱比话本子更要紧
徐玠暗自琢磨着
瞄了一眼红药
红药正老老实实坐在台阶上
一脸痴迷的读着话本子
对身外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
徐玠就此断定
只要有话本子可看
纵使天塌下来了
她也不会多看半眼
不跑就好
徐玠放下心来继续思忖
于是上回在影梅斋挖了一宿
他将梅姨娘藏下的秘籍尽皆挖出
除了肥皂
折扇
玻璃等物的制作方法外
又得了好几部新的话本子
却唯独少了前世的那些
由此他才知晓
李婆子手上的话本子并菜谱
很可能是梅姨娘临终前托付给她的
而非其事后从影梅斋偷挖的
少不得花钱买下来
徐玠想到
他不希望这些东西落入旁人之手
说起来前世那些话本子他也委实不爱瞧
全是女人家那点子破事
磨磨唧唧的有什么意思
他半眼都不想多看是故记得的内容也不多
他只知道红药临终前瞧的最后两本话本子
一本是重生之富贵大闺女
另一本是嫡女翟斗私人手札
前者的大结局他马马虎虎瞧过
倒也能勉强默写下来
至于后一本
他却是根本没读过
便在他思忖之际
红药已然以一目十行的速度翻到了最后一页
旋即目露失望抬头看向徐玠
怎么没了啊
先就这些
若想要看接下来的
下回吧
徐玠坦然的道
毫不掩饰他以话本子钓红药之意
红药哦了一声
竟也不曾在意
只凝目望向那最后一页
轻声念着最上头写着的名目
农家女之费家姑娘是女汉子
她一下子笑起来
举首望着徐玠
眼眸如星辰般灿亮
这是新的话本子吗
徐玠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
这是新出的
可费了我好些力气到处搜罗呢
他作势捶了捶背
很疲倦的样子
他可真没说谎
挖了整宿的地呢
当然费力
我瞧瞧
红药口中说着
眼睛早便溜上纸页
一页纸便写上蝇头小楷
也不过几百字罢了
转眼便瞧完了
她依依不舍的搁下纸
一脸的意犹未尽
好看
难得看个村姑的故事
开篇就挺新鲜的
就是太少了
这么一丁点儿根本不够瞧的
下回多带些来来
实是最近太忙没空弄这些
徐玠挥手道
态度极为大方
红药点了点头
一时回过味儿来
倒有些不好意思
委实是方才她话说的那般死
走的那般决绝
态度那般冷硬
本是打算着此生再也不见对方了
却不想那狠话还没说上两息
她就自个儿打了脸
红药便冲着话本子撇嘴
这老头也坏
早拿出话本子多好
大家什么不好商量
如今却还要她自己找台阶下
怪丢人的
算了
就冲这些话本子
她也不能把人给回的太死
至少得先帮着做点什么
救不救大齐的先不去说
帮忙通个气儿传个话之类的倒也不难
疼的她不敢说
前世宫里的那几桩大事她却都还知道
她猜测徐玠要她帮的忙也无外乎这几件大事儿
以她如今乾清宫管事的身份
顺手做点什么还是使得的
这般想着
红药对徐玠倒也并无怨尤
从今日的约见到美食相谈
再到话本子钓饵皆是阳谋
摆明了这是一招愿者上钩
她自己个不争气
怪得谁来谁叫她那么嘴馋
又那么爱瞧个话本子呢
总之先帮徐玠点忙
将那重生之富贵大闺女看到大结局再说
仿念一生
红药登时心头火热
再看徐玠时
那眼神中便也带着灼灼热意
仿佛眼前少年已然化身为成套的话本子
就等着她去瞧好呢
徐玠瞥她一眼
暗自好笑
故意的问道
顾管事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不是说要救大齐吗
怎么救
红药的眼神越发迫切
徐玠相信
如果这时候递她把刀
让她马上去杀一个人
她定然也会毫不犹豫的照做
这一刻
他的脑海中仿佛现出了一张条幅
那条幅之上写着
众生皆苦
唯美食与话本子不可辜负
那是前世顾老太粘在床头的条幅
观其笔迹应是他自个儿写的
在给他办后事的时候
徐玠便将这条幅上的话镌刻在了他的墓碑上
以兹纪念
先不说怎么救大齐
我问你一声
只是好奇问一声
他看向红药
上挑的凤眸中涌动着一丝疑惑
你就这么爱瞧话本子
为了话本子甚至连命都能不要
红药迟疑了一下
转开视线
遥望着檐角下露出的灰暗天空暮色
有点迷茫
老实与你说吧
在你没拿出话本子之前
我委实委实也并不晓得我这么爱瞧这东西
只是一听你念出那名目
我这腿脚便再也不肯听使唤
像是被勾了魂儿
也似
他轻轻一叹
面上泛起些许无奈
唇角却弯了起来
哎
待当真瞧见那纸上头的字啊
读着那话本子里的故事
我一下子就生出种感觉来
觉着
觉着重生之后的这些日子
我竟跟那缺心少肺的木头人也似的
虽也能说能动能走能跳的
可我那心里头
怎么说呢
好像一直都空了一大块儿
他弯起的唇角渐渐加大了弧度
眸光跃动如晴空下波光起伏的湖水
就在方才
在瞧着话本子的时候
我心里空出来的那一块生音是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
人也活了过来
真是
他的声音渐渐变低
双眸微合
笑容如水波散开
那一刹
他整颗心都胀满了
仿佛渴了几辈子的人终是喝到了一口清水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
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
我那时候是真的觉得就是立时死了
也算活过了一回
他呢喃着道
张开眼
面上却犹自浮着如梦似幻的笑意
他从不知晓他原来是这样的他
此际回思前世
他才终是明白
何以自己会写下那样一张条幅贴着看
却原来美食可饱口腹
而话本子却足慰平生
他并非那些迁客骚人
能高歌一曲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
她不过是个俗之又俗的女子
平生所寄非酒非诗非财非势
非前程抱负
亦非子孙满堂
唯有美食与话本子
它们带给他的丰足与喜悦不仅形于外
更神于内
美食滋养着他的身心
而话本子则丰富了他的神魂
让他得以在那偏僻的小镇快乐幸福的度过了后半辈子
而这两者之中
话本子起到的效用更大
因为那话本子里的世界
便是他心之所寄情之所往
让他知道这世上除了眼前所见
更有魂牵梦萦的一方乐土
想想看
那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
只需将几千个字不断的排列重组
便能衍生出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描写出一个又一个瑰丽的世界
他深知那丰丽华美的天地
终他一生亦无法抵达
那是他渴望而不可及的梦
也正因其虚渺
其华美
其绝妙
才会令他如此沉迷难以自拔
纵使身当泥泞
翻开话本子时
他能够挣脱那凡俗桎梏
飞舞于那片无垠的世界
自由自在
那是他此生最为肆意畅快之时
身虽受
负心却如蝶
或者便如话本子里所说的那样
自由而丰富的灵魂远胜过这世上的一切
所以他爱话本子甚于生命
也所以为了话本子
他要帮着徐玠救大齐
说罢
我该如何去做
红药转过头眼巴巴的看徐玠
像一个等待着吃糖的孩子
看着那双明亮而又清澈的眸子
徐玠心头登时软了软
一句算了
不用你帮了险些便脱口而出
然而在下一息凛冽的北风刮骨透心
一瞬间便将他带到了前世的辽北
那些在冰天雪地里逃命的百姓
那些鲜血与兵戈在他心上烙下了一个个的疤
每一触碰都会钻心的疼
他在这疼痛中清醒了过来
而后心硬如铁
多谢你
他正色望向红药
蓦地弯腰
深深施了一礼
多谢顾管事愿意助我
我代辽北百万军民
代大齐流离失所的百姓
也代我东平郡王府阖家老幼
多谢您
微沉的音线中
有一些竭力压抑的情绪正喷薄而出
那声音便也因此而颤抖起来
红药坦然受了这一礼
为了话本子也是拼了老命了
毕竟谁也不知往后的路会如何
受这老头一礼该当的
然而当徐玠直身而起时
看着他微红的双目
以及眼角隐约的水光
红药到底还是诧异起来了
这怎么就哭上了
她都答应帮他了
他怎么还哭
尚未待她想明这其间的因由
徐玠已然抢先开了口
如今还要劳您的驾
与我仔细说说宫里的情形
尤其是那些与前世不同的变故
以及这些变故都招致了何等因果等等
再一个
您既是重回了一世
想必心性较之从前更胜
或许您也发现了一些与前世不同的东西
或些也要请您详告
待您说完了
我再依据实情制定计划并请您帮忙
恭恭敬敬地语罢
徐玠便示意红药坐于阶前
又转回屋中
也不知从哪里寻了只玛瑙盅重新沏上热茶
双手赋于红药礼树之郑重
几令红药无措
她固然与徐玠平起平坐惯了
指那也是前世
而这一世二人的身份摆在那里
陡然得他如此礼遇
她还真不太习惯
对不住的很
把你牵扯了进来
见红药愕然
徐玠越发羞愧
将茶盅塞进她掌中
叹了一声
眸子里涌动着浓重的惭色
那宫里的人
我委实是难得有几个相信的
唯有你
我献了个十乘十事故我要做的事只能委托于你
他专注地望向红药
凤眸幽沉
隐约着许多难以名状的情绪
红药看了他一会儿
不懂
饶是活了两辈子
察言观色功力了得
红药也委实弄不明白徐玠此刻在想什么
搞不懂就不搞呗
红药喝了口茶
舒服的眯起了眼
方才叫冷风吹了半晌
此刻热茶落肚
当真惬意
至于思考这种事情
他表示已经放弃了
你不会恨我吧
徐玠低声问
一时间竟有点不敢看红药
脑袋半垂着
红药想了想
摇头道
不会
脚长在我身上呢
我想留自然便留下了
徐玠闻言心下越发惭愧
不过他很快便压下了这情雪活了两辈子
早已学会不在无谓之事上多做纠缠
红药尚且如此豁达
他若再执着于此
反倒是对她的不敬
不过嘛
红药忽的又开了口
慢悠悠的瞥了徐玠一眼
既然你觉得十分对不住我
那下回咱们再见面的时候
你能不能多带点话本子来
他饮了口茶
语气十分悠然
赔罪也要有个赔罪的样子不是
旁的不说
那富贵大闺女儿怎么着也得让我瞧个大结局
我这心里才塌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