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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
第五十七张
这客厅
不过是个小房间
陈设得很简朴
但因为又干净又整齐
显得很舒适
几把老式椅子
擦拭得很亮
那张胡桃木的桌子
简直像一面镜子
不多几幅
旧日男女古老而奇怪的画像
点缀着斑斑横横的墙壁
一个玻璃门餐具柜里
摆着一些书
和一套古老的瓷器
屋子里没有多余的摆设
没有一件新式家具
只有一对针线盒
还有一个女佣的
花里木文具匣子
放在椅墙的半桌子上
所有的东西
包括地毯和窗帘
看上去
都既陈旧
又保养得很仔细
就像墙上那些灰蒙蒙的画像那样
一动不动的端坐在那儿
两眼一直盯着他正在看的书叶上
一言不发的
双唇紧闭着
盛约翰先生是极容易让人看清楚的
即使
他不是个活人
而是个偶像
也不会叫人
更容易看清的了
他还年轻
也许
是在二十八
到三十岁之间
身材修长
他的脸引人注目
就像是一张希腊人的脸
轮廓完美
一个笔直的古典似的鼻子
一张
雅典式的嘴和下巴
的确
极少有一张英国人的脸
像他这样接近古代的典范
他自己的面貌
如此匀称
看见我的不端正是难免会有点吃惊的他的眼睛
又大又蓝
长着褐色的睫毛
他高高的前额
像象牙那么洁白
额上
稍稍披着脊柳随意挂下来的
浅色金发
这岂不是一副
柔和的写声吗
然而
他所描绘的对象
却绝不会使人产生印象
觉得他有一种
柔和
温顺
易感
或者至少是恬静的天性
尽管
他这会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可是他的鼻孔
嘴巴和额头上
都有那么一种迹象
使我觉得他暗示着内心的纷扰不宁
或是
严厉无情
再不然
就是急躁渴望的动向
一直到他两个妹妹回进屋来
他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甚至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戴安娜
在进进出出准备茶点的过程中
给我带来了一块
在炉顶烘制的小蛋糕
先把这个吃了
他说
你准该饿了
天汉娜说
除了一点麦片粥以外
你从早饭到现在什么也没吃过
我没有谢绝
因为我食欲已经恢复起来并且还很强烈
这时
李福斯先生
才合上书本
走到桌前
并且
一边就坐
一边
用它那双像画出来似的蓝眼睛
直盯着我
他现在的凝视中有一种不礼貌的直率
一种锐利决断
紧盯不放的神色
说明刚才
他是存心
而不是出于腼腆
才不朝陌生人看的
你很饿了
他说
是的先生我就是这样
出于本能的总是这样
向来都是以简短来回答简短用直率
来对待直率了
这三天来
低烧使得你少吃东西
对你很有好处
要是一开始你就饥不择食
是有危险的
现在
你可以吃了
但还是不能毫无节制
我相信
我吃你的不会吃得很久先生
这是我
倔头倔老
粗声粗气的一句回答
是不会
他冷淡地说
你一旦告诉我们你亲友的地址
我们可以写信给他们
你也就可以回家去了
这一点
我得坦白地告诉你
我是没法办到的
因为我根本没有家也没有亲友
那三个人都望着我但我并没有不信任的神器
我觉得他们目光中
并无怀疑异味
更多的倒是好奇
我尤其是指两位小姐
盛约翰的眼睛
尽管从字面的意义上可说是相当清澈的
但在比喻的意义上
也可说
是深不可测的
他似乎更多的是使用他们来作为探索别人念头的工具而不是作为显露自己想法的手段
他们既含蓄用敏锐
只在窘迫对方的用意
大大多余使别人得到鼓励
你是想说
你完全孤身一人
毫无亲友吗
是这样
我跟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毫无联系
我也没有权利要求英国的任何一家来收留我
拿你这样的年纪来说倒真是个非常少有的处境
说到这儿
我看见
他目光落到了我交叉放在面前桌上的双手上
我正不明白
他想从那儿探究些什么
他的话
马上就解释了这种探索
你还没结婚
你是个姑娘吧
戴安娜笑了起来
怎么
他还绝不会超过十七八岁呢圣约翰
他说
我都快到十九了
不过
我还没结婚
没有啊
我感到脸上
一阵火烧似的发热
因为一提到结婚
就重新勾起了整种酸心而叫人激动的回忆
他们都看出了这种窘迫和激动
戴安娜和玛丽都把目光
我变得通红的脸上移开
免得我难堪
可是那位比较冷酷和严厉的哥哥
却仍旧紧盯不放
直到他所激起的心烦意乱不但逼得我脸红
还逼出了我的眼泪
在这以前
那你住在哪儿呢
他又问
你太爱问了圣约翰
玛丽低声咕弄着
但他
却把身子在桌上
往前叹着
再次用坚定而刺人的目光
逼人回答
我住的地方
和同住人的名字都是我的秘密
我简洁地答到
这我认为只要你愿意
不管圣约翰问也好
别人问也好
你都是有权不说的
戴安娜说
可是
如果我对你
或者你的经历你都一无所知
我就没法帮助你
他说
而你
需要帮助不是吗
我需要
而且也在寻求帮助先生
只求有哪个真正的好心人能扶我一把
让我能找个我能做的工作
得到能维持生计的报酬
哪怕
只够糊口也行
我不知道
我是不是真正的好心人
但我愿意
尽我最大的力量
来帮助你实现
这样正当的目的
那
你就首先告诉我吧
你一向干什么
能干些什么
我这时
以亿口气喝下了我的茶
这饮料使我精神大阵
就像一位巨人
引保了美酒一样
它使我衰弱的神经
有了新的活力
使我能够从容不迫地跟这位盘问不休的
听审判官说话
李福斯先生
我转过身去对他说
就像他望着我那样
坦然
而毫不畏惧地
转眼望着他
你和你的两位妹妹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人能够给他同类的最大的帮助
你们用高尚的款待把我从死亡中救了出来
你们所失的这种恩惠
使你们绝对有权
得到我的感激
同时
也一定程度的有权得到我的信赖
我愿意尽量告诉你们
蒙你们收留过的这个流浪者的经历
只要无损于我自己心灵的安宁
无损以我自己
以及别人精神上和身体上的安全
我是个孤儿
是一个牧师的女儿
我父母在我还不能记得他们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我是靠人收养长大的
在一个慈善学校里受的教育
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们
我曾当过
六年学生
和两名教师的那个机构的名字
某某郡的
洛伍德孤儿院
你大概
听说过这个地方吧李弗斯先生
罗伯特
博洛克赫斯特牧师
是那儿的斯库
我听说过博洛克斯特先生而且
还去参观过那所学校
我将近一年以前
离开洛伍德
当了一名斯人的家庭教师
我得到一个很好的职位
觉得很愉快
在来这儿的四天以前
我却
不得不离开那个地方
我离开的原因我不能说
也不应该说
因为
那毫无用处还有危险
而且听起来
也叫人难以置信
我没有受到任何指摘
我跟你们三位一样
是完全清白无辜的
我很苦恼
而且
还得苦恼一个时期
因为把我从我曾感到
像个天堂似的那所宅子里赶出来的
是一场
有点离奇而可怕的灾难
我盘算出走时
只顾到两点
迅速
秘密
要确保坐到这样
我只好把我所有的东西都丢下
只带了一个小包袱
而因为忙乱和心神不定
我竟忘了把他从
送我到
惠特克劳斯的那辆马车里拿了下来
这样一来
我来到这一带时
简直是一无所有了
我在露天睡了两夜
将近两天
到处流荡
没跨进过一家无门
这段时间
我只有
两次吃到活一点食物
正是在我饥饿
精疲力竭
和绝望到了几乎奄奄一息的时候
你
李弗斯先生
阻止我饿死在你的门口
把我收留到你的家里
在那以后
你两位妹妹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全都知道
因为在我看上去昏睡的时候我并非毫无知觉
我对他们那自发的真诚
而亲切的怜悯
也跟对你那出于
福音精神的慈悲一样
欠着很大的情
好啦
盛约翰
别再让她说下去了
我一停口
戴安娜马上就说
她明显还不易太激动
到沙发这儿来快坐下吧
艾丽特小姐
听到这话名
我不由自主地稍稍一惊
我已经
把我这新名字忘记了仿佛什么也逃不过他眼睛的李弗斯先生
马上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说你的姓名叫简
艾略特
他说了一句
我是说过
我觉得
这是我目前用来比较方便的名字
不过
这不是我的真姓名
所以
我一听起来
觉得怪陌生的
你不肯说去你的真细名吗
不
我最怕的是暴露了行踪
所以尽量避免说出一切可能导致这个后果的话来
你做的完全对我相信
戴安娜说
好了哥哥
千万
让他安静一会儿吧
可是圣约翰
只稍许沉思了片刻
就又照样冷静
而敏锐地说了起来
你宁愿不长期依靠我们的款待我看得出来
你但愿能尽早
免受我妹妹的怜悯
尤其是我的慈悲
你极希望能不依赖我们
的确是的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眼前
我就
只求指点我怎么去工作
或者说
怎么去找到工作
然后就放我去吧
哪怕
是要上最简陋的毛舍里去也行
不过在那以前
请让我耽搁在这儿
我实在害怕
再去尝试一次
饥寒漂泊的可怕滋味了
当然
你一定得
耽搁在这儿
戴安娜一边用一只白皙的手
按在我头上一边说
你一定得这样
玛丽也跟着说
用的是
不太外露的真诚口气
在他
似乎是很自然的
你看
我妹妹很乐意收留你
圣约翰先生说
就像他们
很乐意收留和爱护一只
可能被冬天寒风刮得逃进他们窗子里的
快洞江的鸟一样
而我
却更倾向于
帮你走上自立的路
而且
要竭力去这样做
不过你要看到
我的天地是狭窄的
我不过是一个乡下
穷教区的牧师
所以
我的帮助
也一定是很不起眼的
如果你不屑成天干些
琐碎的事过活
那就尽管去找
比我更有效的帮忙好了
哥哥
他已经说过
愿意干任何他能够干得正当活
戴安娜替我答复说
而且你知道
他没法挑拣找谁来帮了
所以
只好耐心忍受
像你这么个坏脾气的人
我愿意当裁缝
愿意做普通女工
愿意当个佣人
保姆
如果不能干更好的工作的话
我回答他说
好吧
圣约翰口气颇为冷淡地说
既然你有这样的精神
我答应帮助你
在我合适的时间
用我自己的方法
说罢
他就又去
看他喝茶以前
一直在看的那本书了
我马上起身回房
因为
我已说了那么多话
做了那么久
已到了我目前
体力所能容许的
极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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