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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集
桑桑向桶里倒热水
水雾蒸腾
木桶里浑身赤裸的老猎户看着她骂道
你这个死妮子
又黑又脏
自己也赶紧洗洗
桑桑点了点头
然后走出门外
从宁缺的手里接过一盆热水
艰难地走了回去
盆里的热水刚刚烧沸
很烫
桑桑站上板凳
从头到脚倾泻到老猎户身上
屋内响起了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呼
老猎户浑身赤裸的奔了出来
身上全是被烫起的水泡
他眯着眼睛看不清楚外面是什么
手里拿着一把从不离身的猎刀
像疯子一般挥舞着
嘴里骂着他懂得了最恶毒的脏话
砰的一声清脆巨响
金属片撞击在一起
老猎户一头倒下
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
他的右腿踩进用来猎虎的精钢捕兽夹里
已经断了一半
宁缺和桑桑走了过来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老猎户
老猎户纵使在这种情况下
依然保有着山民的狠戾
盯着宁缺奄奄一息骂道
你这个混帐玩意儿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不得好死
恩
这几年我们已经报了
现在是报仇的时候
明缺从身后取出猎刀
看着老猎户身上耷拉着的肉皮
看着他满是鲜血的大腿根部的那个可怜家伙
我本来还想再忍两天
但你不肯给我们机会再忍下去
如果你不是要把桑桑卖到妓寨去
我们不会想着杀你
如果你不是要洗澡
我们不会想着杀你
明缺看着他
沉默很长时间后继续说
其实刚才如果你肯让桑桑吃块肉
也许我们都不会杀你
我们可能会自己偷偷溜走就算了
老猎户气喘吁吁
茫然的看着他
明缺握紧手中的猎刀
猛地一刀砍了下去
老猎户的脑袋落了下去
片刻后
宁缺背着黄杨硬
木弓和箭筒走出了猎屋
腰间猎刀微摆
小桑桑抱着破旧的大黑伞跟在了他的身后
累了就到我背上来
然后两个人消失在茫茫岷山之中
夜色已至书院后山的浓雾之中
像牛奶一般融滑稠细
明缺低着头站在石阶上
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
双手缓缓举起
他的手掌握拳中空
仿佛握着一把无形的刀
山道
夜风呼啸而起
他身体微斜
一刀猛地砍了下去
砍破了夜色与山道
一刀落下
石阶又上了一级
山顶浓雾间一片沉默
一道充满怜悯的声音响起
不知道宁缺这辈子究竟遇到过怎样的苦难
在旧书楼也未曾听他说过
这山道对他来说
怎么竟是如此艰难啊
山道漫漫
过往心劫尽数转为现实
拦在登山者身前
若能看破或是看轻
或许便能轻松些
可若不能看破而生出退意悔意
那便永无登山之望
二师兄的声音缓缓响起
直至此时
他的声音里才终于有了凝重敬意
今天登山的这两个人都很有意思
尤其是宁缺
那些心底深处的记忆与伤痛
我虽不知具体何事
但他竟是根本不愿意忘记
更没有丝毫悔意
甚至连看破都认为很没有必要
面对着心底深处那些最阴暗的角落
那些最惨痛的经历
今日今时的他与当年的他
所做的选择依然完全相同
如果不能看破
他如何能谨守本心经年不变啊
既然不想看破
那就只有杀破
他想杀破这条山道
他背着桑桑奔行于猎寨之间
与野兽和猎人们斗智斗勇斗狠
他闻到了燕境屠孙之后的恶臭
看到了小卓子跟着那个修行者飘然离去
他带着桑桑去往渭城
从军杀敌
入了军籍
他看到了那片美丽而宁静的梳碧湖
他和战友们呐喊前冲
看着那些平日里凶戾无比的马贼像兔子般四处乱奔
那些马贼抢劫得来的金银细软变成了边军的战利品
被推回到了渭城
那年冬天
渭城杀猪
他很早就跑到猪院
听着猪绝望的嚎叫
看着猪脖子上涌出来的鲜血
兴致勃勃地在前辈的指点下
拿着竹管对着猪皮下面吹气
忙活了整整一宿
看着被端进开水锅里翻滚准备刮毛的大白猪
明缺蹲在地上
抬头看着身边的桑桑
像不像当年杀死爷爷的样子
杀猪是先杀死才用开水烫
杀爷爷的时候
我们是先烫了他再杀的
明缺想了想
觉得这种区别确实很大
在杀死老猎户离开猎屋之前
在桑桑的要求下
他放走了那两只小羊
明缺站在山道上
站在夜雾中
站在自己过往的年月里
漫漫山道上
每一级石阶便是曾经度过的一天
他登山至此时
等于把自己的前半生全部又过了一遍
这不是虚无的梦境
是无比真实的重现
而他生命中的欢乐总是极少的
充斥着太多的鲜血
腐尸和死亡
而十七年前所有的悲欢全部集中在这一夜之间
会是怎样的感觉
那种沉重的精神冲击使人迷失
让他在抬步之间经常忘了自己是在登山
表情变得愈来愈痛苦
不知看着何处的眼眸盯着近在眼前的远处
在石阶上行走的越来越缓慢
他停下脚步
眼瞳渐渐回复正常
看着夜雾深处
我杀给你们看
说完这句话
他继续排步走上一级石阶
右手缓缓伸至空中
伸至细稠如纱的白色夜雾之中
平空握住一把细长的刀柄
然后于虚无间抽出那把熟悉的长刀
斩向身前的虚无
刀锋之前
无数马贼身首异处
梳碧湖被再次染红
无数蛮族探子被斩落马下
秋草上染着红色的糖霜
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被劈成血肉模糊的两半
然后消失不见
义雾之中
他在山道之上一路杀过去
从岷山杀到草原
再杀回长安城
他杀死肥胖的御史
杀死临湖小筑里的剑师
杀死铁匠铺子里的苍老偏将
所有挡在他面前的都被他一刀斩断
无论是那些带给他惨痛回忆的仇人
还是曾经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却想着临阵脱逃的同袍
还是那匹带着他深入草原八百里救过他性命的战马
春风亭
落着雨
他沉默挥刀杀着
临四十七巷落着雨
他看到黑脸小子箕坐在灰墙之前
明缺终于觉得有些累了
有些疲倦了
手里握着的长刀缓缓放下
看着山道尽头的夜雾深处
喃喃道
人活不容易
活一辈子已经够痛苦的了
何必非要让我再活一遍呢
他低着头
看着身边的桑桑
蹙着眉头痛苦开口
我知道这些都是幻觉
幻觉吓不倒我
但我无法证明这些是幻觉
所以我
我真的很痛苦
就像
就像我们以前那样痛苦
隆庆皇子平静走在山道上方
双袖轻飘
眉宇间露出些微疲惫之色
走进云雾
踏上山道的第一集石阶开始
他就知道自己看到的
听到的
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他本以为可以凭借通明道心无碍
将所有的一切看破
从而轻松登山
然而当他开始行走后
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书院二层楼的难度
无论他胸膛里那颗道心在西陵道法的磨砺下是如何的通明无碍
可如果真的无法看破
那么这些幻觉便真实的存在
隆庆皇子回到了幼年
那时候他备受宠爱
在皇宫里可以随意奔跑
小皇子总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世界上最有权力的男人
而自己的母亲则是世界上最有权力的女人
然而某一年
他无意间偷听到一番对话
直接撕碎了他所有美好的相像
那一年
大陆北方突遭大旱
从荒原到燕北
再到磅礴北方
无数饥民流离失所
追逐青叶
而食当日
韩国常驻燕国使臣奉诏入宫
与他父皇进行了一番对谈
燕王
我希望你们燕国能够拿出应有的能力
我不指望你们那些弱不禁风的军队能够守住边境
不让你们的饥民跑到我大唐替国境内
也不指望你们有能力解决好自己子民的肚子问题
但至少在我大唐伟大陛下开始赈灾的时候
你们至少要对饥民数量有个大概的估计
那名庞国使臣的胡子很长
吹起来飘的很远
很助长愤怒
或者说是嚣张的气焰
我大唐援助的粮食
大概十天之后就能运抵成京
但如果你不想燕北之人全部死光
最好自己想些办法
不要指望我大唐帝国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陛下心怀天下
视所有子民皆为唐之子民
但你燕国毕竟还不是我大唐一属
我们没道理把自家子民急用的粮食全部拿来给你们燕人吃
说完这句话
大唐使臣拂袖而去
年幼的隆庆皇子愕然的看着他的背影
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父皇并不是世界上最有权力的男人
那个叫大唐的国度
随便一个使臣居然都敢对自己父皇毫不客气地训斥
他冲了出去
奶声奶气问
父亲
为什么不遣甲士将那大逆不道的使臣杀了
听到这句话
向来彭爱他的燕皇脸色骤变
人生里第一次
也是唯一一次赏了他耳光
隆庆皇子站在山道上
想着雾外柴门处石头上那四个字
嘲讽一笑
君子不争
君子如何能够不争啊
但凡不争之人都死了
怎能做君子啊
山道漫漫
如同漫漫人生
隆庆皇子的人生如果剥去那些天才之类的金光外衣
其实极为枯燥
乏善可陈
不知道是那日燕皇赏的耳光
还是后来耳濡目染看到的很多事情
小皇子不再像当年那般调皮可爱
变得沉默刻苦起来
而且他渐渐学会了无论看到任何事情都能不动声色
不系心怀
母后养的双彩眼猫在偷吃了一块盘中的糕点后死了
因为这件事
整整一宫的宫女都被杖死
他安静坐在母后的怀里
听着院里传来的杖击声
惨嚎痛哭声
伸手去盘子里抓了颗瓜子
仔细剥开
吹去浮皮
送入唇中
就像是不知道那块糕点本来应该是自己的
再后来
皇宫里有越来越多的人死去
他那位太子哥哥身边所有的嬷嬷宫女不知道换了多少批
也不知道皇宫里那些慵懒的猫们又死去了多少
他的婢女被人害死
别人的婢女被他母后害死
所有的这些事情
都无法引发他的情绪波动
就像与他无关
某一天
隆庆皇子开始展露自己的修行才华
被西陵神殿驻成京的神官视若珍宝
决意带回西陵天谕院学习
在离开的途中
他去了月轮和南晋
又看到了很多事情
月轮皇宫的百合花被人浇了开水烫死了
负责看花的花匠被震怒的曲妮玛娣姑姑直接扔进了翻滚的开水锅
南晋剑圣柳白一位门徒被逐出师门
当街剖腹
肠子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隆庆皇子看着这些
不动声色
表情非常平静
在他看来
这并不是冷漠
更不是冷血
而是要保证自己道心足够清明
以通天路所必须具有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