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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留学生欢迎会演说词
张炳林张炳麟
一八六九至一九三六
字梅书
号太炎
浙江余杭人
近代民主革命家
思想家 学者
著有新方言文史等书
近日成诸君高仪
开会欢迎
实在溃不克当
况且自顾生平并没有异常
可是欲觉惭愧
只就兄弟平生的历史与近日办事的方法
略讲给诸君听听
兄弟少小的时候阴毒讲是东华路
其中有代名仕曾进查四庭诸人的案件
便就胸中发愤
觉得一种乱滑是我们心里第一恨事
后来读政所南王传山两先生的书
全是那些保卫汉种的话
民族思想渐渐发达
但两先生的话却没有什么学历
自从甲午以后
阅看东西各国的书籍
才有学历收拾进来
当时对着朋友说着竹满独立的话
总是摇头
也有说是疯癫的
也有说是叛逆的
也有说是自取杀身之祸的
但兄弟是凭他说个疯癫
我还守我疯癫的念头
人吟春天来到日本
建着中山
那时留学诸宫在中山那边往来可称志同道合的不过一二个人
其余偶然来往的
总是觉得中山奇怪
要来看看古董
并没有热心救汉的心思
安详
我这疯癫的希望毕竟是难岁的了
就想披起袈裟做个和尚
不与那学界
政界的人再同问讯
不料监近三年以后
再到此地
留学生中助我招募的人较从前增加百倍
才晓得人心进化是实有的
以前排满腹汗的心肠也是人人都有
不过钱在胸中
到今日才得发现自己以前所说的话
执笔的那鹤之夜半鸡至天明
夜半天明
本不是那只鹤
那只鸡所能办得到的
但是得气之仙一生教教我
我的高提叫人起来做事
也不是可有可无
到了今日
诸君所说民族主义的学理
圆满精致
真是后来居上
兄弟岂敢自居先辈吗
只是兄弟今日还有一件要说的事
大概为人在世
被他人说个疯癫
断然不肯承认
除那笑傲山水是豪华伯的一流人
又作别论
其余总是一样
独有兄弟却承认我是疯癫
我是有神经病
而且听见说我疯癫
说我有神经病的话
倒反格外高兴
为什么缘故呢
大凡非常可怪的议论
不是神经病人断不能想
就能想
也不敢说
说了以后遇着艰难困苦的时候
不是神经病人断不能百折不回
孤行己医
所以古来有大学问
成大事业的
必得有神经病才能做到
诸君且看
那希腊哲学家索格拉底
可不是有神经病的吗
那提出民权自由的路
所为追一狗跳过河去
这也实在是神经病
那回教出祖摩罕默德
据今日宗教家论
定是有脏脏病的
向我汉人
明朝熊廷弼的兵略古来无二
然而看他气性
先生传说熊廷弼简洁是个疯子
近代左宗棠的为人
保护满奴
残杀同类
原是不足道的
但他那出奇制胜的方略
毕竟令人佩服
这座宗堂少年在岳麓书院的事
种种奇怪
想是人人共知
更有德华是马克
曾经在旅馆里头叫唤唐官
没有答应
便就开起枪来
这是何等性情呢
仔细看来
那六人才点工业
都是神经病里流出来的
为着缘故
兄弟承认自己有神经病
也愿诸位同志人人个个都有一两分的神经病
近来有人传说某某是有神经病
某
某也是有神经病
兄弟看来不怕有神经病
只怕富贵利禄当面现
现面钱的时候
那神经病立刻好了
这才是要补的呢
略高一点的人
富贵利禄的补剂虽不能治他的神经病
那艰难困苦的毒剂还是可以治得的
这总是脚跟不稳
不能成就什么气候
兄弟尝这毒剂是最多的
算来自戊戌年以后
已有七次查拿
六次都拿不到
到第七次方才拿到
以前三次
或因别是珠帘
或是普拿辛等
不专为我一人
后来四次
却都为竹满独立的事
但兄弟在这艰难困苦的盘涡里头
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懊悔
凭你什么毒剂
这神经病总治不好
或者诸君推重
也未必不由于此
若有人说
假如人人有神经病
本事必定冒乱
怎得有个条理
但兄弟所说的神经病
并不是粗毫鲁莽
乱打乱跳
要把那细针密缕的思想装载在神经病里
譬如思想是个货物
神经病是个汽船
没有思想
空空洞洞的
神经病必无是际
没有神经病
这思想可能自动的吗
以上所说
是略讲兄弟平生的历史
至于近日办事的方法
一切政治
法律
战术等项
这都是诸君已经研究的
不必提起
一兄弟看
第一要在感情
没有感情
凭有百千万亿的拿破仑
华盛顿
总是人各一心
不能团结
当初柏拉图说
人的感情原是一种罪病
这仍是归于神经的了
要成就这感情
有两件事是最要的
第一是用宗教发起信心
增进国民的道德
第二是用国粹激动崇幸
增进爱国的热肠
先说宗教
近来像兵丹
斯宾塞尔那一流人
崇拜功力看的宗教都是漠然
但若没有宗教
这道德必不得增进
生存竞争
专为一己
就要团结起来
譬如一碗的干子
怎能团得成面
欧美各国的宗教指奉耶稣基督
虽是极其下列
若没有这基督教
也断不能到今日的地位
纳迦德社会学中已把斯宾塞尔的话博变一过
只是我们中国的宗教应该用那一件
若说孔教原有好到极处的
就是各种宗教都有神秘男知的话杂在里头
唯有孔教还算干净
但它也有极坏的
因为孔子当时元氏贵族用事的时代
一般平民是没有官座的
孔子心里要与贵族竞争
就叫化气三千弟子
使他成就做官的材料
从此以后
果然平民有官做了
但孔子最是胆小
虽要与贵族竞争
却不敢去联合平民推翻贵族政体
他春秋上虽有非世卿的话
只是口诛笔伐
并不敢实行的
所以他叫弟子总是一人座驾
最上是第十王佐的资格
总不敢觊于帝位
即到罪下一级
便士伟立成田也将就去做了
诸君看孔子生平
当时涉形相视的时候
只是一棒鲁军道得七十二国
周游数次
日暮途穷
回家养老
那时并且一棒即使
他的志气岂不一日短一日吗
所以孔教最大的污点
是使人不脱富贵利禄的思想
自汉武帝专尊孔教以后
这热衷于富贵利禄的人总是日多一日
我们今日想要实行革命
提倡民权
若夹杂一点富贵利禄的心
就像微虫霉菌
可以残害全身
所以孔教是断不可用的
若说那基督教
昔人用了原是有意
中国用了却是无益
因中国人的信仰基督并不是崇拜上帝
而是崇拜西帝
最上一流是借此学些英文
法文
可以自命不凡
其次就是饥寒无告
要借此混日子的
最下是屏障教会的势例
去鱼肉相鱼
伶厉同类
所以中国的基督教总是伪基督教
并没有真基督教
但就是真基督教
今日还不可用
因为真基督教若野蛮人用了
可以日进文明
若文明人用了
也就退入野蛮
试看罗马当年政治学术何等灿烂
即用基督教后
一切哲学都不许讲
使人人自由思想一概堵塞不行
以至学问日衰
政治日毕
罗马也就亡了
那记起的日耳曼种本是野蛮
建祖德些基督教的道德
把那强暴好杀的心逐渐化去
就能日进闻明
这不是明白的证据吗
今日的中国虽不能与罗马并称
却还可称伯仲
但不是初级的日耳曼种可相比例
所以真正的基督教与中国也是有损无益
再就理论上说
他那谬望可笑
不合哲学之处
越有学问思想的人
决定不肯信仰
所以也无庸意
孔教
基督教既然必不可用
究竟用何教呢
我们中国本称为佛教国
佛教的理论史上至人不能不信
佛教的戒律使下愚人不能不信
同彻上下
这是最可用的
但今日通行的佛教也有许多的杂志
与他本教不同
必须设法改良才可用得
因为净土一宗最是渔夫渔夫所尊信的
他所求的只是现在的康乐
子孙的福泽
以前崇拜柯明的人
又将那最混账的太上感应篇
文昌帝君阴治文等与净土合为一气
烧纸拜颤
画笔伏击
种种可笑可丑的事
那点所没有说的都一概附会进去
所以信佛教的只有那卑鄙恶劣的神情
并没有勇猛无畏的气概
我们今日要用华严
法相二宗改良旧法
这华严宗所说
要在普度众生
头目脑髓都可施舍与人
在道德上最为有益
这法相宗所说
就是万法唯新
一切有形的色相
无形的法尘
总是幻见幻想
并非实在真有
近来康德
锁兵
霍尔诸攻
在世界上称为哲学之圣
康德所说十二范畴
纯是相分的道理
索宾霍尔所说世界成立
全有意思盲动
也就是十二原生的道理
却还有许多哲理是诸公见不到的
所以今日得人崇拜佛教
就是为此
在哲学上
近日也最相宜
要有这种信仰
才得勇猛无畏
众志成城
方可干得事来
佛教里面虽有许多他立社乎的话
但就华严
法相讲来
兴佛众生
三无差别
我所靠的佛祖
仍是靠的自信
比那机智教人依傍上帝
扶墙摸壁
靠山靠水的气象岂不强的多吗
有的说中国佛教已经行了二千年
为什没有效果
这是有一要点
大概各教可以分为三项
一是多神教
二是一神教
三是无神教
也如政体分为三项
一是贵族政体
二是君主政体
三是共和政体
必要经过君主政体的阶级
方得进入共和政体
若从这贵族政体意识变成共和政体
那共和政体必带种种贵族的杂志
必要经过一神教的阶级
方得渐入无神教
若从这多神教意识变成无神教
那无神教必带种种多神教的杂志
中国古代的道教
这就是多神教
后来佛教进来
这就是无神教
中间未经一神教的阶级
以致世人看佛也是一种鬼神
与那道教的种种鬼神融化为一
就是刚才所说的烧纸拜颤
画笔伏击等类
是袁了凡
彭尺木
罗台山诸人所主张的
一般社会没有一人不跺这坑中
所以佛教并无效果
如今基督教来崇拜一神
借崔县阔清的力
把多神教已经打破
所以在行佛教必有效果可见的了
有的说
印度人最信佛教
谓是王国
这又是一要点
因为印度所有只是宗教
更没什么政治法律
这部摩拿法典就是婆罗门所撰定
从来没有政治法律的国
任用何教
总是亡国
这就不在佛教
在无政治法律
我中国已有政治法律
再不会像印度一样
若不肯信
请看日本
可不是崇信佛教的国吗
可像那印度一样亡国吗
有的说
佛教看一切众生既是平等
就不应生民族思想
也不应说主满富汗
殊不晓得佛教最重平等
所以妨碍平等的东西必要除去
满洲洲政府待我汉人种种不平
岂不应该嚷逐
且如婆罗门教分出四姓阶级
在佛教中罪作痛恨
如今亲人待我汉人
比那刹地利种虐待手陀更要厉害十倍
照佛教说
竹满腹汗
正是分内的事
又且佛教最恨军权
大乘戒律都说国王暴虐
菩萨有权
应当废除
又说杀了一人
能救众人
这就是菩萨行
其余经论
王子两项都是并举
所以佛是王子出家为僧
他看作王就与做贼一样
这更与恢复民权的话相合
所以提倡佛教
为社会道德上起见
故事罪要
为我们革命军的道德上旗见
亦是罪要
总望诸君同发大愿
勇猛无畏
我们所最热心的事就可以干得起来了
四说国粹
为甚提倡国粹
不是要人尊信孔教
只是要人爱惜我们汉种的历史
这个历史是就广义说的
其中可以分为三项
一是语言文字
二是典章制度
三是人物事迹
近来有一种文化主义的人
总说中国人比西洋人所差甚远
所以自甘暴弃
说中国必定灭亡
蝗种必定剿绝
因为他不晓得中国的长处
见得别无可爱
就把爱国爱种的心一日衰薄一日
若他晓得
我想就是全无心肝的人
那爱国爱种的心必定风发泉涌
不可遏意的
兄弟这话并不像做革置古威的人
将中国同欧洲的事牵强富慧起来
又不像公羊学派的人说什么三世就是进化
九旨就是尽一敌
为中国去仰攀欧洲最浅最陋的学说
只是就我中国特别的长处略提一二
先说语言文字
因为中国文字与地球各国决议
每一个字有它的本意
又有引申之意
若在它国
引申之意必有鱼尾变化
不得同是一字
含有数亿中国文字却是不然
且如一个天字
本是苍苍的天
引申为最尊的称呼
再引申为自然的称呼
三义不同
总指一个天字
所以有说文
尔雅
是明等殊说那转著假借的道理
又印中国的话处处不同
也有同是一字
彼此声音不同的
也有同是一物
彼此名号不同的
所以尔雅以外
更有方言说那同意一文的道理
这一种学问
中国称为小学
与那欧洲比较语言的学范围不同
性质也有数分相近
但是更有一事
是从来小学家所谓说的
因为造字时代先后不同
有古文大篆没有的字读是小篆
有的有小篆没有的字读是隶书
有的有汉时隶书没有的字读是一篇广蕴
有的由于偏广于没有的字
独是集运类偏有的银
造字的先后
就可以推荐建制事物的先后
且如说文
兄弟两字都是转著
并非本意
就可见古人造字的时代
还没有兄弟的名称
又如君字
古人只做隐字
与那父字都是从手执掌
就可见古人造字的时代
专是家族政体
父权君权并无差别
其余此类
一时不能尽说
发明这种学问
也是社会学的一步
若不是略知小学
史书所记断断不能尽的
近来学者常说
新事新物逐渐增多
必须增造新字才得应用
这自然是最要
但非略通小学
造出字来必定不合六书规则
至于合和两字造成一个名词
若非深通小学的人
总是不能妥当
又且文词的本根全在文字
唐代以前
文人都通小学
所以文章优美
能动感情
两宋以后
小学渐衰
一切名词术语都是乱搅乱用
也没有丝毫可以动人之处
究竟什么国土的人
必看什么国土的文
方觉有趣
像他们希腊离去的诗
不知叫我国的屈原
杜工部优劣如何
但由我们看去
自然本种的文词方为优美
可惜小学日衰
文辞也不成个样子
若是提倡小学
能够达到文学复古的时候
这爱国宝种的力量
不由你不伟大的
第二要说典章制度
我各们中国政治总是君权专制
本没有什么可贵
但是关之为什么要这样建制
州郡为什么要这样分化
军队为什么要这样编制
赋税为什么要这样征调
都有一定的理由
不好将专制政府所行的事一概抹杀
就是将来建设政府
那项需要改良
那项需要复古
必得胸有成竹
才可以见诸施行
至于中国特别悠长的
是欧美各国所万不能及的
就是均田仪式和于社会主义
不说三代井田
便从未进制堂
都是行这均田制度
所以贫富不甚玄绝
地方政治容易施行
请看唐代以前的政治
两宋至今
哪能仿佛万一
这还是最大最烦的事
其余中国一切典章制度
总是近于社会主义
就是极不好的事
也还近于社会主义
兄弟今天列举两项
一项是刑名法律
中国法律虽然禁于酷列
但是东汉定律
直到如今
没有罚钱赎罪的事
唯有职观妇女偶犯吃杖等刑
可以收赎
除了那样人之外
凭你有陶猪一顿的家财
倒得受刑
总与贫人一样
一向是科场选举
这科举员是最恶劣的
不消税了
但为圣隋堂以后只用科举
不用学校
因为隋唐以后
书籍渐多
必不能像两汉的简单
若要入学
购置书籍
必得要无数金钱
又且功课繁多
那做工淫浓的事
只可隔搁起一边
不能像两汉的人可以待精而除的
唯有绿富诗文
只要花费一二两的文银
就把成墨可以统统买到
随口一舞
就像唱曲一般
这做工淫浓的事
也还可以并行不备
必得如此
贫人才有做官的希望
若不如此
求学入关
不能不专让富人平民是沉沦海底
永无参与政权的日子
这两件事本是极不好的
尚且带几分社会主义的性质
况且那好的吗
我们今日崇拜中国的典章制度
只是崇拜我的社会主义
那不好的虽要改良
那好的必定应该顶礼膜拜
这又是感情上所必要的
第三要说人物
实际中国人物
那建功立业的各有功罪
自不必说
但那俊伟纲严的气魄
我们不可不追捕后尘
与其学不欧美
总是不能像的
何如学不中国救人还是本来面目
其中最可崇拜的有两个人
一是静末受善的刘誉
一是南宋伐金的岳飞
都是用南方兵士打胜胡人
可使我们壮气
至于学问上的人物
这就多了
中国科学不兴
唯有哲学就不能甘居人下
但是成诸鹿王的哲学却也无甚关系
最有学问的人就是周秦诸子
比那欧洲
印度或者南友定论
比那日本的吴茂卿
太子淳辈就相聚不可以道理记了日本今日维新
那物冒卿
太子淳备还是称宋福衰
何况我们庄周寻亲的思想齐刻置之脑后
近代还有一人
这便是惠州休宁县人
姓代名镇
称为东元先生
他虽专讲儒教
却是不服诵儒
常说法律杀人还是可救
理学杀人便无可救
因这位东原先生生在满洲雍正之末
那满洲雍正所作诸披上谕责备臣下
并不用法律上的说话
总说你的天良何在
你自己问心可以无愧的吗
指这几句送儒理学的话
就可以任意杀人
世人总说雍正待人最为酷虐
却不小是理学著成的
因此那个东元先生痛哭流涕
做了一本小册子
他的书上并没有名曼满洲
但看见他这本书
没有不深恨满洲
这一件事恐怕诸君不慎明了
特为提出赵钱所说
若要增进爱国的热肠
一切工业学问上的人物
需选择几个出来
时常放在心里
这是最紧要的
就是没有相干的人
古世古迹
都可以动人爱国的心思
当初顾廷麟要想排斥满洲
缺无兵力
就到各处去访那古碑古节
传世后人
也是此意
以上所说
是近日办事的方法
全在宗教
国粹两项
兄弟今天不过与诸君略谈
自己可以尽力的
总不出此两事
所望于诸君的
也便在此两事
总之要把我的神经病质传染诸君
更传染与四万万人
至于民族主义的学历
诸君今日疑有余与发行论说
刊刻报章的事
兄弟是要诸君代劳的了
选自章太炎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