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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天
虽然我极力挽留
斯特罗夫还是走了
我提议替他去画室拿东西
但他执意要亲自去
我想他是指望他们忘了帮他把行李收拾好
那他就有机会再见到他的妻子
也许还能劝得他迷途知返
但他发现几个包裹就在公寓大堂恭候他
前台服务员说布兰奇出门了
我怀疑他忍不住向那个女人大道苦水
我发现他逢人便诉说她的不幸
希望得到同情
却只能引来嘲笑
他把自己弄得非常不成体统
他知道他的妻子什么时候会去买菜
有一天
他再也忍受不了那么长时间没和他见面
便到街头去拦截他
他妻子不肯跟他说话
但他还是喋喋不休
他滔滔不绝的为所有曾经对不起他妻子的事情而道歉
他说他还是痴心不改的爱着他的妻子
哀求他妻子回到他身边
他妻子大步流星的向前走
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仿佛看到他拼命迈着两条肥胖的小短腿从后面赶上的滑稽样子
他喘着气不停的追赶
说起他有多么伤心难过
哀求他妻子可怜可怜他
只要他妻子肯原谅他
他保证可以满足其所有的愿望
他承诺带他妻子去旅行
他说斯特里克兰很快就会心生厌烦
他向我重述这幕自甘下贱的闹剧时
我实在气得不行
他表现的既没有脑子又没有尊严
凡是能够让他妻子鄙视他的事情
他一件都没落下
全都做了
女人对自己不爱的痴心汉是最残忍的
他没有和善的态度
也没有容人的亮度
他有的只是攻心的怒火
布兰奇
斯特罗夫突然停下脚步
使尽浑身力气甩了她丈夫一巴掌
她趁斯特罗夫当场愣住的机会
赶紧逃走
匆忙跑上通往画室的楼梯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话
在告诉我这件事时
他用手捂着脸
仿佛那里还是火辣辣的痛
而他的双眼则流露出令人心酸的痛苦和滑稽可笑的惊讶
他看上去像挨了训的小学生
我虽然替他感到难过
但也忍不住想笑
后来
他就在他妻子去商店买东西的必经之路上流连
他会站在拐角处
从马路对面看着他妻子走过
他不敢再跟他妻子说话
而是用那双圆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我想
他大概以为这副凄惨的模样能够打动他妻子的心
但他妻子从来都对他视若无睹
她甚至连出来买东西的时间都不改
路线都没换
我觉得她这种冷漠之中有某些残忍的意味
也许她就是以折磨斯特罗夫为乐
我很奇怪
她为什么会如此憎恨她的丈夫
我求斯特罗夫放聪明点儿
他这种缺乏骨气的表现实在令人发指
你继续这样做
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我说
我觉得更明智的做法是拿根棍子去打破他的头
哪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瞧不起你了
我建议他不妨回老家住上一阵
他以前经常向我提起那个安静的小城
位于荷兰北部某个地方
他的父母仍在那里生活
他们家很穷
他的父亲是木匠
他们住的是一座古老的红砖楼
虽然小
但是很整洁
就在一条流水潺溪的运河边
那里的街道很宽阔
行人车辆也少
过去两百年来
那个地方日渐没落
但城里的建筑依然是当年那么庄严肃穆
许多富商巨骨不停地将他们的货物运到遥远的印度群岛
在那些建筑里过着安宁而丰裕的生活
他们虽然家道已经中落
却还保留着往昔的辉煌气派
你可以顺着运河漫步
沿途会看见宽广的绿色田野
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风车
还有黑白相间的奶牛在慵懒的吃草
我想
在这样的环境里
再加上他童年的记忆
德克斯特罗夫应该能够忘记他的不幸遭遇
但他不肯走
我必须留下来
等他需要我的时候
我就随时可以帮他
他又是原来那句话
如果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又不在他身边
那就太糟糕了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问
我不知道
但我很害怕
我耸了耸肩膀
德克斯特罗夫尽管很痛苦
但依然显得特别可笑
假如他变得憔悴瘦弱
也许还能引发别人的同情
但他却不是这样的
他还是那么胖
那张红色的圆脸像熟透的苹果似的闪闪发亮
他原本就是个讲究衣着的人
这时依然穿着潇洒的黑外套
戴着对他来说有点偏小的圆礼帽
看上去既精明强干
又时髦漂亮
她正处在中年发福的阶段
悲伤对此毫无影响
他比以前更像一个生意兴隆的旅行推销员
当人的外表和他的灵魂如此不相称
那是件很苦恼的事情
德克斯特罗夫的感情像罗密欧
可是他的身体却像托比
贝尔奇爵士
他生性和蔼大方
却总是好心办错事
他对美丽的事物有真挚的感情
却只能创造出平庸的东西
他的感情特别细腻
举止却是那么的粗鲁
他在处理别人的事物时很有谋略
但对自身的麻烦却一筹莫展
造化开的这个玩笑真是残忍
居然给他灌注了这么多自相矛盾的性格特征
还让他独自面对这个冷酷的让他迷惑的宇宙
我有几个星期没看见斯特里克兰
我很讨厌他
假如有机会的话
我非常乐意把我的想法告诉他
但我也犯不着为了这件事专门去找他
我这个人向来不敢以味道世子居
因为这种做法总是有点自鸣得意的味道
会让有幽默感的人觉得你是在装模作样
除非实在是气坏了
否则我是不愿意让人看笑话的
再说
斯特里克兰这人嘲讽起人来不留情面
在他面前
我千万不能摆出这种姿态
但某天晚上
我在克里西大道上散步
走到斯特里克兰常去的
而我再也不去的那家咖啡馆门口时
竟然碰到他了
他身边是布兰奇
斯特罗夫
他们刚要走向斯特里克兰最喜欢的角落
你这么多天跑哪里去了
他说
我想你肯定出远门了
他的殷勤证明他根本知道我不想搭理他
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你跟他讲道理
没有 我说
我哪里都没去
那你怎么就不来这里了呢
巴黎又不是只有这间咖啡馆
想消磨时间
到哪家都一样
布兰奇主动跟我握手
并跟我打了个招呼
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原本以为他的样子会有所改变
但他穿着的还是那条灰色裙子
既整洁又漂亮
她的眉头很舒展
眼睛也很明亮
依然是我以前经常看到的那个在画室操劳家务的她
来下棋吧
斯特里克兰说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想起来要拒绝他
我阴沉着脸跟着他们来到斯特里克兰喜欢坐的那张桌子
他让服务员拿来棋盘和棋子
看到他们安之若素的神态
我也只好泰然处置了
否则会显得很可笑
斯特罗斯太太不露声色的看我们下棋
他没有说话
但她向来是很沉默的
我看看他的嘴巴
想发现一个让我能猜测他心中感受的表情
我望望他的眼睛
想抓住某种泄露出羞耻或痛苦的神色
我瞧瞧他的眉头
想寻找几道表明他的感情正在流失的皱纹
可惜他的脸就像面具般木然
他的双手交叠在放在膝盖上
丝毫没有动弹
但根据我听到的那些事
她应该是个敢爱敢恨的女性
德克那么痴心的爱着她
她却恶狠狠的扇了她耳光
这说明她脾气很暴躁
心肠也很狠毒
她明知道跟着斯特里克兰不会有好日子过
却心甘情愿的抛弃她丈夫庇护下的安乐窝
以及衣食无忧的舒适生活
这表明他有喜欢冒险的天性
也能够吃苦耐劳
后面这种性格倒是很好理解
因为他原先就把家庭打理的很好
又热爱做各种家务杂活
她肯定是个性格非常复杂的女性
这种复杂的性格和她娴熟的外表构成了很强烈的对比
这次意外的邂逅让我感到很兴奋
但我在思绪万千之余
还是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棋局上
我总是使尽浑身解数去打败斯特里克兰
因为这个人很鄙视他手下的败军之将
他那副趾高气扬的德性会让你输得更加难受
但话又说回来
每当舒淇他倒是颇有败也欣然的风度
他是糟糕的获胜者
也是很好的失败者
有些人相信其品如银人品
他们也许能从这里得到某些微妙的结论
下完棋后
我叫服务员过来付清了酒账
便和他们告辞了
这次偶遇很是平常
他们没有说过什么值得我深思的话
我所做的猜测都是毫无根据的
我很好奇
我搞不清他们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要是灵魂能够出窍就好了
那我就可以到画室里看他们私底下如何相处
都谈论些什么
反正在这方面
我的想象力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了